内侍那一声通传撞破沉沉暮色,惊雷般滚过景仁宫翘角飞檐,方才殿内紧绷得近乎窒息的气氛,瞬间被震得支离破碎。
淑妃端坐于主位的身躯猛地一僵,方才覆在面上的冷厉威仪顷刻褪得干干净净,指尖骤然收紧,摩挲半宿的羊脂玉扳指险些滑脱。她仓促起身,鬓边累丝嵌珠凤钗随动作乱颤,珠玉相撞之声细碎凌乱,非但不显华贵,反倒将她心底的仓皇暴露无遗,半分高位妃嫔的镇定气度也无。
这场针对沈砚辞的局,她在幕后筹谋了整整三日。
借着内务府旧账疑云发难,借着沈将军不日远赴西北的空档,借着沈砚辞初协理六宫立足未稳的契机,她布下天罗地网,笃定能一举将这位新晋得宠的瑾嫔踩入泥沼。她要毁了沈砚辞刚立起来的声名,折了她眼底的锐气,更要让整个后宫都看清楚——没了娘家在京撑腰,沈砚辞不过是个任人搓扁揉圆的弱质女流,即便暂管六宫琐事,也翻不起任何风浪。
她算准了沈砚辞孤立无援,算准了内务府尽在掌控,算准了殿中嫔妃要么依附于她摇旗呐喊,要么明哲保身不敢多言,唯独漏算了最致命的一步——皇帝萧景曜,会在这个时刻,踏碎她精心布置的一切。
林嫔方才还尖牙利齿、气焰嚣张,此刻浑身一僵,慌忙埋下头,素色绢帕被攥得皱缩成团,连呼吸都压得极轻。她不过是依附淑妃讨些恩宠存在感,本想趁机踩沈砚辞一脚博上位,若是被帝王知晓她煽风点火、构陷同僚,轻则失宠失势,重则直接打入冷宫,后半辈子再无出头之日。
一旁的方贵人本就怯懦胆小,此刻更是吓得浑身发颤,肩头不住耸动,几乎要从锦凳上滑落在地,一双眼只敢死死盯着青石板缝隙里的尘灰,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
庄嫔与康嫔对视一眼,皆从对方眼底读到了如释重负的庆幸。方才沈砚辞身陷重围,她们有心出言相助,却深知在淑妃的地盘上螳臂当车,只会引火烧身,只能暗自焦灼捏汗。如今帝王驾临,公道总算有了伸张的余地,沈砚辞不必再任人摆布欺凌。
唯有跪地的赵全,面如死灰,额头死死抵在冰凉的青石地面,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衣料下的脊背绷得如同一张即将崩断的弓。他是整件事明面上的刀,是淑妃推到台前的弃子,一旦帝王彻查,第一个掉脑袋的便是他。前一刻还能对着沈砚辞哭天抢地、信口雌黄喊冤,此刻在帝王威压之下,他连编造谎言的力气都没有,心中只剩无尽悔意——悔不该因一时私怨,一头扎进这必死之局。
沈砚辞垂着眼帘,长睫在眼睑下投出一片浅淡阴影,将所有心绪尽数掩藏。
她面上依旧沉静如水,心底却一片清明。
从踏入景仁宫的那一刻,看清空荡无人的庭院、嗅到殿内异样甜腻香气、见到赵全捧着账册出现时,她便看透了淑妃的全部算计。也正是那一刻,她笃定淑妃不敢把事情闹到明面,更算准了萧景曜不会坐视不理。
方才从御书房退下时,她故意放缓脚步,隐约察觉身后有内侍尾随,便知帝王早已派人盯着景仁宫的动静。萧景曜何等心性,后宫这点蝇营狗苟,从来都逃不过他的眼。他将协理六宫的琐事交予沈砚辞,本就是为了磨砺她,同时平衡后宫势力,稳住沈家后方,断不会让淑妃凭一桩栽赃陷害的罪名,毁了他的安排。
今日这场戏,与其说是淑妃设局害她,不如说是萧景曜冷眼旁观,借这场风波审视后宫人心,也试探她沈砚辞究竟配不配握他递来的这份信任。
脚步声沉稳渐近,玄色织金九龙袍角扫过殿门,金线在烛火下流转出冷冽寒光。萧景曜身形挺拔如松,面容冷峻,墨色眸子里不含半分温度,淡淡扫过殿内。不过是随意一瞥,那股久居上位、执掌生杀的威压便席卷全场,本就慌乱的众人愈发心惊,纷纷俯身跪倒,衣料摩擦声整齐划一,却掩不住各自心底的忐忑。
“臣妾(嫔妾、奴才)参见陛下,陛下圣安。”
淑妃强压下心头慌乱,敛衽上前,努力扯出端庄笑意:“陛下驾临景仁宫,臣妾未曾远迎,有失礼数,还望陛下恕罪。”
萧景曜并未叫起,目光径直落在桌案上那叠明黄封皮的账册上,眉峰微蹙,语气淡漠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朕途经此处,听闻殿内喧闹争执,不似后宫规矩,景仁宫究竟在议何事,闹得如此沸沸扬扬?”
一句话轻飘飘落下,却让淑妃的心瞬间沉至谷底。
她怎会不知,帝王根本不是途经,而是早已知晓一切。这般发问,不过是逼她亲口承认,在她与沈砚辞之间做一个决断。
如实说出账册之事,伪造账目、构陷嫔妃的罪名她担待不起;若是刻意隐瞒,便是欺君罔上,下场只会更惨。一时间,淑妃骑虎难下,嘴角笑意僵硬,支支吾吾半天,竟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