过了清河镇,就算是正式进了南庆的地界。路两边的柳树多了起来,虽然叶子落了大半,枝条还是软软的,风一吹就晃。田里的稻子已经收了,只剩下一茬茬的茬子,远远看去像一片黄褐色的绒毯。海棠朵朵骑马走在前面,走得慢了。不是累了,是想多看几眼。
“南庆的地,比北齐的平。”她说。
“北齐的山多。”范闲催马跟上来,“南庆这边,平原多。”
“种地好种吗?”
“好种。雨水足,地也肥。”范闲指着远处的一个村子,“那边种的都是水稻。一年两熟,收了稻子种麦子,收了麦子种稻子。地不闲着。”
海棠朵朵看着那片田,看了很久。“北齐的地,种一季就不错了。雨水少,地又硬。种出来的粮食,不够吃。”
“所以北齐的百姓日子苦。”
“苦。”海棠朵朵的声音低了一些,“我小时候跟着师父下山化缘,看到好多人家吃不上饭。师父就把道观里的粮食分给他们。分完了,自己喝粥。”
范闲没接话。他知道苦荷的事。北齐的大宗师,守着神庙几十年,自己种菜喝粥,把粮食省下来给百姓。这件事,整个天下都知道。
“你师父是个好人。”他说。
“那当然。”海棠朵朵笑了笑,催马往前走。
走了大约一个时辰,前面出现了一个镇子。镇子不大,但比清河镇还热闹。街上的人摩肩接踵,卖什么的都有。海棠朵朵勒住马,眼睛又亮了。
“还逛?”范闲苦笑。
“逛!”她跳下马,“反正又不赶时间。”
范闲把马拴好,跟上去。言冰云从马车里探出头来,看了看,又缩回去了。
这个镇子叫柳河镇,因为旁边有一条河,河边种满了柳树。镇子不大,但做买卖的人多。南来北往的商队都在这里歇脚,所以街上什么都有卖的。北齐的皮货、南庆的丝绸、西域的香料、海边的干货,摆了一地。
海棠朵朵第一个冲到的是卖干货的摊子。摊子上摆着各种干鱼、干虾、干贝,还有一捆一捆的海带。她拿起一条干鱼闻了闻,皱了皱鼻子。
“这是什么鱼?”
“黄花鱼。”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姑娘是北齐人吧?北齐不靠海,没见过这个。”
“嗯。怎么吃?”
“蒸着吃,炖着吃,都行。泡软了炒辣椒,也好吃。”
海棠朵朵买了两条,用草绳串了,提在手里。又买了一包干贝和一捆海带,塞进包袱里。
“给你师父的?”范闲问。
“嗯。他牙口不好,吃不了硬的。干贝炖汤,他爱喝。”
范闲看着她把东西塞进包袱,忽然问:“你师父知道你给他买了这么多东西,会不会说你乱花钱?”
“不会。”海棠朵朵笑了,“他会说,‘买都买了,不吃浪费了。’然后吃得干干净净。”
范闲也笑了。
两人继续逛。海棠朵朵又买了几样东西:一罐辣椒酱、两斤腊肉、还有一包红枣。范闲帮她提着辣椒酱和腊肉,手里又满了。
“你买辣椒酱干什么?北齐人不是不吃辣吗?”
“我吃。”海棠朵朵把红枣塞进包袱里,“我在南庆待了几天,就喜欢吃辣了。”
“那你师父呢?”
“他吃不了。给他买的腊肉,不辣的那种。”
范闲看着她,忽然觉得她每买一样东西,想的都是师父。糖人是给自己买的,布匹是给师父和姐姐买的,碗盘是给师父买的,蜂蜜是给师父买的,风筝是给自己买的,头花是给姐姐买的,干鱼、干贝、海带、腊肉、红枣,全是给师父买的。她给自己买的东西,只有糖人和风筝。
“你自己不买点别的?”范闲问。
“没什么要买的。”海棠朵朵在一个卖农具的摊子前停下来,拿起一把锄头试了试,“这个好。轻,趁手。”
“你买锄头干什么?”
“种地啊。”她把锄头放下,“不买了。带着麻烦。等回去了再买。”
两人又逛了一会儿,太阳偏西了。海棠朵朵买了最后一样东西——一包桂花糕。她把桂花糕捧在手里,闻了闻,笑了。
“香。”
“给你师父的?”
“不是。给我自己的。”她拿起一块塞进嘴里,“嗯,好吃。”
范闲看着她吃得满嘴渣子,忽然问:“你以后,想不想来南庆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