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策站在城门口,已经等了半个时辰。太阳升起来了,照得城墙上的砖泛着金色。进出城的人很多,挑担的、赶车的、牵驴的,挤挤挨挨,闹哄哄的。他靠在城墙根上,看着来来往往的人,手里转着一枚铜板。
马蹄声从远处传来。他抬头,官道尽头出现了一队人马。前面骑马的是范闲,旁边是海棠朵朵,后面跟着一辆马车。海棠朵朵今天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扎着马尾,系着那根红头绳,远远地就朝他挥手。
“林策!”她喊,“等久了吧?”
“没多久。”林策迎上去,“路上顺利吗?”
“顺利。”范闲勒住马,跳下来,“就是她逛集市逛得太久,耽误了半天。”
海棠朵朵瞪他一眼:“你还好意思说?你买的东西比我还多!”
“我买的都是有用的。”
“我的也有用!”
两个人拌着嘴往城里走。林策跟在后面,笑了笑。言冰云从马车里下来,看了他一眼,点点头,自己走了。范闲说他要去监察院复命,晚点再过来。海棠朵朵跟着林策,走在京都的大街上,左看看右看看,眼睛都不够用了。
“南庆的京城,比上京城大。”她说。
“大一点。”林策走在她旁边,“人也多一点。”
“热闹。”她看着街上的人来人往,“北齐也热闹,但不一样。北齐的人走路快,南庆的人走路慢。”
林策笑了:“你看得倒是仔细。”
“那当然。”她挺了挺胸,“我可是圣女。圣女什么都要看,什么都要学。”
两人沿着大街往城里走。海棠朵朵走得很慢,什么都想看。路边有个卖糖葫芦的,她停下来,盯着看。红彤彤的山楂裹着糖浆,在阳光下亮晶晶的。
“想吃?”林策问。
“想。”她掏钱买了一串,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睛,“好吃!比北齐的甜。”
“北齐也有糖葫芦?”
“有。但北齐的山楂酸,糖也酸。酸上加酸,不好吃。”她又咬了一口,“南庆的好,甜。”
两人继续往前走。海棠朵朵一边吃糖葫芦一边看,嘴就没停过。走到一个卖布的摊子前,她停下来摸了摸布,又放下了。走到一个卖瓷器的摊子前,她拿起一只碗看了看,也放下了。
“不买?”林策问。
“不买。带着麻烦。”她把手里的竹签扔进路边的筐里,“等回去的时候再买。”
林策看着她,忽然问:“你给师父买东西了吗?”
“买了。在清河镇买的。”她扳着手指头数,“布匹、碗盘、茶叶、蜂蜜、干鱼、干贝、海带、腊肉、红枣。够他吃一阵子了。”
“买了这么多?”
“不多。”她笑了笑,“他一个人在山里,没人照顾。我多买点,他省着吃,能吃好几个月。”
林策没说话。他想起苦荷。那个穿着粗布衣裳、蹲在菜地里拔草的老人。他一个人住在山上,守着道观,守着菜地,守着那扇门。他徒弟不在身边,不知道他会不会寂寞。
两人逛到了一条巷子口。巷子很深,两边是灰色的砖墙,墙头上长着几棵草。海棠朵朵往里看了一眼,问:“这是哪儿?”
“我以前住的地方。”林策往里走,“范闲给我找的院子。”
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干净。石桌还是那个石桌,裂开的那道缝还在。枣树叶子落光了,光秃秃的。海棠朵朵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摸了摸枣树的树干。
“这树是你种的?”
“不是。我来的时候就有的。”
“比我那棵大。”她蹲下来,看了看树根,“种了不少年了。”
林策搬了两把椅子出来,放在枣树下。海棠朵朵坐下,仰头看着光秃秃的树枝,忽然说:“春天的时候,这树应该好看。”
“嗯。会开花。”
“什么花?”
“不知道。我没见过。”
海棠朵朵笑了:“你住了这么久,连什么花都不知道?”
“没注意。”
“你这个人,什么都不注意。”她靠在椅背上,“我城外那棵枣树,开的是白花。小小的,一串一串的。风一吹,花瓣落一地,像下雪一样。”
林策想象那个画面。枣树下,花瓣落了一地,她坐在石桌旁边喝茶。旁边的菜地里,白菜绿油油的,萝卜白白胖胖的。远处是山,山上是道观,道观里住着她师父。
“你想家了?”他问。
海棠朵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有点。”
两个人在院子里坐了一会儿,海棠朵朵站起来:“走吧,再逛逛。”
两人出了巷子,沿着大街往南走。南城比北城热闹,做买卖的人多,看热闹的人也多。路边有个杂耍摊子,围着一圈人。海棠朵朵挤进去看,里面有个小孩在顶碗,头上顶着七八个碗,摇摇晃晃的,看得人心惊胆战。
“他能顶住吗?”她小声问林策。
“能。练过的。”
小孩顶完碗,又翻了一串跟头。人群里叫好声不断,铜板扔了一地。海棠朵朵也掏了几个铜板扔过去,小孩朝她鞠了个躬,她笑着摆手。
从杂耍摊子出来,她又跑到一个卖头花的摊子前面。摊子上摆着各种颜色的绢花,红的、粉的、黄的、紫的,一朵一朵的,像真花一样。
“好看吗?”她拿起一朵粉色的,别在头上。
“好看。”
“这个呢?”又拿起一朵红色的。
“也好看。”
“你这个人,说什么都好看。”她把花放下,“不买了。上次买过了。”
两人继续往前走。走到一个卖风筝的摊子前,海棠朵朵又停下来。摊子上挂着各种风筝,有蝴蝶的、蜻蜓的、老鹰的,还有一条长长的蜈蚣。
“上次买了一条蜈蚣。”她指着那条蜈蚣风筝,“这个比那个还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