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海棠朵朵就来敲门了。林策还没起,她就在门外喊:“林策!太阳晒屁股了!”范闲从隔壁屋里出来,揉着眼睛说:“你能不能小声点?整个巷子都听见了。”海棠朵朵理直气壮:“都什么时辰了还睡?今天去哪儿逛?”
林策开门出来,头发还是乱的。海棠朵朵已经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头发扎着马尾,系着那根红头绳,精神得很。“你每天起这么早?”林策问。“习惯了。在山上,天不亮就起。师父说,早起干活,一天都精神。”
“你师父说得对。”林策去井边打了水洗脸,海棠朵朵就坐在石桌旁边等,手里转着一枚铜板。范闲也收拾好了,三个人出了门。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了。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炸油条的、蒸包子的、煮馄饨的,香味混在一起,飘出老远。海棠朵朵买了几根油条,分给林策和范闲,自己咬了一口,嚼得嘎嘣脆。“南庆的油条,比北齐的脆。”“北齐的油条什么样?”“软。泡在豆浆里吃,泡软了,一吸就进去了。”
三个人在街上逛了一上午。海棠朵朵又买了几样东西:一包茶叶、两盒点心、还有一把折扇。扇面上画着山水,她打开看了看,又合上了。“给你师父的?”林策问。“不是。给我自己的。南庆热,夏天用得着。”“北齐夏天不热?”“北齐也热。但北齐的风是干的,扇子扇的是热风。没用。”林策笑了,她什么都懂。
中午找了个馆子吃饭。海棠朵朵要了一份红烧肉、一条清蒸鱼、一盘炒青菜,还要了一个汤。范闲看着满桌子的菜:“点这么多?吃得完吗?”“吃得完。我饿了好几天了。”“你哪儿饿了好几天?昨天吃了一路。”海棠朵朵瞪他一眼:“你管得着吗?”说着夹了一大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两口,眼睛亮了,“好吃!南齐的红烧肉,比北齐的甜。”范闲也夹了一块:“北齐的红烧肉什么味?”“咸。北齐人做菜,放盐多,放糖少。咸得齁嗓子。”“那你喜欢哪边的?”“都喜欢。”她又夹了一块,“咸的有咸的好,甜的有甜的好。”
吃完饭,范闲说要回监察院复命,让林策陪海棠朵朵继续逛。海棠朵朵送他到门口:“晚上回来吃饭,我做饭。”范闲愣了一下:“你做饭?”“怎么了?不相信我的手艺?”“信。”范闲笑了,“晚上见。”
范闲走了,海棠朵朵拉着林策继续逛。走到一个卖布的摊子前,她停下来,挑了一块青色的布。“给谁的?”“给你。”“给我?”林策愣了一下。“你身上这件衣裳,穿了好几天了。换一件。”她把布递给老板,量了尺寸,付了钱。林策想拦,她不让。“你帮了我那么多,我做件衣裳怎么了?”林策没再说什么。
两人又逛了一会儿,太阳偏西了。海棠朵朵说要去买菜,晚上做饭。林策带她去了东市的菜场。菜场很大,人很多,卖什么的都有。海棠朵朵在一个摊子前停下来,拿起一把青菜看了看,又放下了。“不新鲜?”“嗯。叶子黄了,不好吃。”她又走到另一个摊子前,挑了几根黄瓜、一把蒜苗、两块豆腐,又要了一条鱼。老板称鱼的时候,她又跑去买了半斤肉。
“买这么多?”“不多。范闲也要吃。”她提着菜往回走,路过一个卖调料的摊子,又买了一罐豆瓣酱。
回到院子,天还没黑。海棠朵朵系上围裙,钻进灶房。林策想帮忙,被她推出来:“你坐着等吃就行。”灶房里很快传来切菜的声音,咚咚咚的,很利落。过了一会儿,香味就飘出来了。范闲回来的时候,菜已经摆好了。红烧鱼、蒜苗炒肉、麻婆豆腐、清炒黄瓜,还有一碗蛋花汤。海棠朵朵端着最后一盘菜出来,招呼他们坐下:“尝尝,好不好吃。”
范闲夹了一块鱼,嚼了嚼:“好吃。比酒楼的好。”“那当然。”海棠朵朵也坐下,给自己盛了一碗汤,“我师父说过,做饭这种事,用心做就好吃。”
三个人吃着饭,说着话。天黑了,月亮升起来了。吃完饭,海棠朵朵去洗碗,范闲坐在枣树下,看着她的背影,忽然压低声音:“林兄,有件事我得跟你说。”林策看着他:“什么事?”“朵朵是北齐圣女。”
“我知道。”
“她留在南庆太久,两国都会有想法。”
林策没说话。范闲继续说:“北齐那边,刚除了沈重,太后退了一步,战豆豆刚掌权。朝堂上盯着她的人多着呢。朵朵是苦荷的弟子,是北齐的圣女。她在南庆待久了,北齐那边会怎么想?”林策沉默了一会儿:“她会回去的。”
“我知道她会回去。但什么时候回去?”范闲看着灶房的方向,“她在这儿待得越久,越不想走。你看到了,她在这儿多开心。在北齐,她是圣女,要端着架子,要操心朝堂上的事。在这儿,她就是个普通姑娘,逛集市,买菜做饭。她喜欢这种日子。”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你要是不能留她,就别让她太依赖这儿。她这个人,看着大大咧咧,其实心思很细。她不说,不代表她不想。”林策没接话。
海棠朵朵从灶房出来,手里端着一盘切好的水果。“聊什么呢?”“没什么。说你做饭好吃。”范闲笑了笑,拿了一块苹果塞进嘴里。海棠朵朵坐在他们旁边,也拿了一块苹果,咬了一口,看着天上的月亮。“南庆的月亮,跟北齐的一样圆。”
“月亮哪儿都一样。”林策说。
“不一样。”她摇摇头,“北齐的月亮,看着冷。南庆的月亮,看着暖。”范闲笑了:“那是因为你心情好。”“也许吧。”海棠朵朵靠在椅背上,看着月亮,“在这儿,不用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不用想太后想什么,不用想陛下想什么,不用想沈重死了以后,朝堂上会不会乱。就逛逛集市,买买东西,做做饭。挺好。”
林策看着她,想起范闲说的话。她在这儿待得越久,越不想走。
“朵朵,”他叫她,“你打算什么时候回北齐?”
海棠朵朵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怎么?赶我走?”“不是。”林策想了想,“就是问问。”
“等你们的事办完了,我就回去。”她看着月亮,“师父一个人在山里,我不放心。菜地也没人管,草都长高了。”
“那你明天就走?”
“明天不走。”她笑了,“再待几天。好不容易来一趟,得玩够了再回去。”
三个人坐在枣树下,谁都没说话。月亮升到了头顶,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海棠朵朵打了个哈欠:“睡了。明天还要逛。”
她走了。院子里安静下来。范闲看着林策:“你打算什么时候去大东山?”“过几天。等朵朵走了再说。”“你不让她去?”“她不能去。”林策说,“她是北齐圣女。大东山那地方,北齐和南庆都不管。她去了,两边都会有说法。”
范闲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你看着办吧。我先回去了。”
他走了。林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月亮。南庆的月亮,真的比北齐的暖吗?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海棠朵朵在这儿,比在北齐开心。不是因为她不喜欢北齐,是因为她不用当圣女。不用端着架子,不用操心朝堂上的事。她就是她自己。一个喜欢种菜、喜欢逛集市、喜欢做饭的普通姑娘。
可她不是普通姑娘。她是北齐圣女。苦荷的弟子,战豆豆的妹妹。北齐的百姓看着她,北齐的朝臣看着她,北齐的敌人也看着她。她在南庆待久了,北齐那边会怎么想?太后会怎么想?那些刚被压下去的沈重余党会怎么想?
林策站起来,把石桌上的碗筷收了。灶房里,海棠朵朵已经收拾干净了,碗筷整整齐齐地码在柜子里。灶台上放着一包东西,用布包着,上面压着一张纸条。他打开看了看,是那包桂花糕。纸条上写着一行字——“给林策。别让范闲偷吃。”
他笑了笑,把桂花糕放好。明天,她还要逛。后天,她也许还要逛。但她迟早要回去。回北齐,回那个小院子,回那片菜地。回去当她的圣女。他站在灶房里,听着窗外的风声。明天,带她去监察院看看。陈萍萍那儿,有叶轻眉的日记。也许她能从中看到另一个人的影子——一个跟她一样,从外面走进来、又走出去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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