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吞没一切的时候,海棠朵朵以为自己会害怕。但她没有。林策的手很暖,握得很紧,像是怕她会被光冲走。她也用力握了握,告诉他,她在。
耳边有风声,很大的风,像是要把人吹起来。脚底下空空的,踩不到地,像是掉进了水里,又像是飘在云上。她想睁眼看,但光太亮了,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林策的手,还有风。
“林策!”她喊。
“在!”他的声音很近,就在耳边。
“我们在哪儿?”
“在路上!”
她没听懂,但没再问。风小了,光也暗了一些。她慢慢睁开眼睛,看到周围是白茫茫的一片,像冬天的大雾,又像北齐山顶上的云。林策站在她旁边,一只手握着她,另一只手挡在眼前,像是被光晃的。
“你能看见吗?”她问。
“能。白茫茫的,什么都看不清。”
“我也是。”她往他那边靠了靠,“这是哪儿?”
“传送通道。系统说,穿过这个,就到另一个世界了。”
“远吗?”
“不知道。应该不远。”
她点了点头。两个人站在白茫茫的光里,谁都没说话。风停了,光也不晃了,周围安静得像冬天的大山。她忽然想起北齐的道观。冬天的时候,下大雪,师父不让她出门。她就坐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雪,一片一片地落下来,把整个山都盖住了。那时候也是这么安静,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
“林策,”她叫他。
“嗯?”
“你说,另一个世界也有雪吗?”
“有。什么地方都有雪。”
“北齐的雪是白的。南庆的也是白的。都一样。”
“对。都一样。”
她笑了。又往他那边靠了靠。光慢慢变了,从白色变成了淡黄色,像秋天的麦田。又变成了淡红色,像早上的朝霞。又变成了淡蓝色,像北齐的天空。她看着这些颜色,眼睛都不够用了。
“好看吗?”林策问。
“好看。比上京城的灯还好看。”
“上京城的灯是什么样?”
“正月十五的时候,街上挂满了灯。红的、黄的、绿的、紫的。各种各样,有兔子灯、荷花灯、鲤鱼灯。我小时候偷跑下山看过一次,被师父抓回去了。他说,看灯不如看星星。星星不会灭,灯会灭。”
“你师父说得对。”
“对是对。但灯好看。星星也好看。都好看。”她想了想,“你见过上京城的灯吗?”
“没有。下次你带我去看。”
“好。”她笑了,“说好了。下次带你去看。”
光又变了。这次是金色的,很亮,像太阳照在水面上。海棠朵朵眯着眼睛,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策,”她叫他。
“嗯?”
“你以前,去过很多世界吗?”
“去过一些。”
“什么样的?”
“各种各样的。有的世界有会飞的人,有的世界有在水里走的人,有的世界有能变成动物的人。有的世界很大,走一年都走不到头。有的世界很小,一天就能走完。”
她听着,眼睛越来越亮。“有比北齐还高的山吗?”
“有。比大东山高十倍。”
“有比东海还大的海吗?”
“有。大十倍。”
“那得有多大?”她想了想,想不出来,“我见过最大的海,就是东海。站在海边,什么都看不见,只有水。天也是水,水也是天。分不清哪儿是哪儿。”
“另一个世界的海,比那个还大。站在海边,看不到对岸。船要走好几个月,才能到另一边。”
“好几个月?”她瞪大了眼睛,“那得带多少干粮?”
林策笑了:“船上做饭。不用带干粮。”
“船上还能做饭?”
“能。船很大,上面有厨房,有卧室,有仓库。能住几百人。”
“几百人?”她想了想,“那得是多大的船?比上京城的房子还大?”
“比上京城的房子还大。”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过了一会儿,她笑了。“你骗人。”
“没骗你。”
“那你见过?”
“见过。”
“什么样的?”
“铁的。很大,像一座山浮在水上。”
她想象不出来。她见过最大的船,是东海边渔村的渔船。木头做的,能坐四五个人。铁的船,像山一样大,浮在水上。她想了一会儿,放弃了。
“等到了,你带我去看。”
“好。”
光又变了。这次是紫色的,很深,像傍晚的天。海棠朵朵看着这些光,忽然不说话了。林策感觉到她握紧了他的手。
“怎么了?”他问。
“没怎么。”她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光,“就是想起一些事。”
“什么事?”
“想起我师父。”她的声音很轻,“我走了,他一个人在山里。也不知道吃饭了没有,睡觉了没有。菜地里的菜,有人浇水吗?他脚上的鞋,破了没有?他嗓子不好,有人给他煮蜂蜜水吗?”
林策没说话。他握紧她的手。
“我给他做了衣裳,让范闲带给他。厚的,冬天穿。够穿好几年。”她抬起头,看着那些紫色的光,“但我没跟他说再见。走的时候,没去山上。我怕他难过。”
“他知道的。”
“知道什么?”
“知道你会走。知道你去看更大的世界。知道你还会回来。”
她看着他,眼眶红了。“你怎么知道?”
“因为他跟我说过。”林策看着她,“他说,她这孩子,不容易。她想做什么,就让她去做。做完了,就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