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林策看着那些营帐,“至少几万。”
她的脸色变了变,但没说话。郭靖站在城垛后面,看着城外,一动不动。风吹着他的衣角,铁叶子哗哗地响。黄蓉站在他旁边,手按在腰间,那里别着一把短剑。她没拔出来,只是按着,像是在等什么。
号角又响了。这次更近,更沉,像是就在城墙下面。蒙古兵开始动了。骑兵从两边散开,步兵从中间压上来。前面是盾牌兵,后面是弓箭手,再后面是抬着云梯的工兵。黑压压的一片,像潮水一样涌过来。
“放箭!”郭靖喊了一声。
城墙上的弓箭手松开弓弦,箭像雨一样落下去。蒙古兵的盾牌举起来,挡在前面,箭打在盾牌上,叮叮当当的,像下雨。但步兵没停。他们举着盾,一步一步往前走。云梯搭上来了。第一架,第二架,第三架……一架一架的,像竹笋一样冒出来。蒙古兵开始往上爬,嘴里喊着听不懂的话,眼睛在火把光里发着光。
“石头!”郭靖又喊了一声。
士兵们抬起石头,往下砸。石头砸在云梯上,云梯断了。砸在人身上,人掉下去了。但后面的还在往上爬。一架云梯断了,两架云梯断了,三架云梯断了。第四架又搭上来了。海棠朵朵站在城垛后面,看着下面的战场,手在发抖。她见过打仗,在北齐的时候,跟着师父下山,见过边境上的厮杀。但没见过这么多的人,这么多的血。城下的尸体越来越多,护城河的水都红了。
一架云梯搭到了她面前。一个蒙古兵爬上来,满脸胡子,眼睛瞪得很大,手里举着一把弯刀。她往后一退,手摸向腰间的短斧。但她没来得及拔出来——林策已经挡在她前面。一拳轰出去,霸道真气在体内爆发,那个蒙古兵连人带梯子飞了出去,砸在下面的人群里,倒了一片。
郭靖回头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然后转回去,继续指挥。箭还在飞,石头还在砸,云梯还在搭。蒙古兵一波一波地往上冲,一波一波地倒下去。天慢慢亮了。太阳从东边升起来,照在城墙上,照在护城河上,照在那些尸体上。水是红的,城墙是红的,连太阳都是红的。
号角又响了。这次是退兵的号。蒙古兵开始往后撤,盾牌举着,弓箭手断后,工兵抬着剩下的云梯往回跑。潮水退了,城墙下面只剩下一地的尸体和断了的云梯。
郭靖站在城垛后面,看着蒙古兵退走,很久没动。黄蓉走过去,握住他的手。他低头看了看她,笑了。笑得很累,像是跑了很远的路。
“守住了。”他说。
“守住了。”黄蓉也笑了。
海棠朵朵看着他们,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别过头,看着城外的战场。太阳升起来了,照在那些尸体上,白惨惨的。风吹过来,带着血腥味,很浓,很重。
“林策,”她叫他。
“嗯?”
“他们明天还会来吗?”
“会。”
“那后天呢?”
“也会。”
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郭大侠守了这么多年,是怎么守下来的?”
林策想了想:“一天一天守的。守完今天,再守明天。守完明天,再守后天。守到守不住为止。”
她看着他,很久没说话。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理,就那么站着,看着城外的战场。太阳越升越高,城墙上的人开始收拾残局。抬伤兵的,搬石头的,修云梯的。每个人都低着头,不说话,只是干活。
郭靖走过来,看着林策:“你那一拳,用的是霸道真气?”
林策愣了一下:“郭大侠认得?”
“认得。很久以前见过一个人,用的也是霸道真气。”郭靖看着他,“你是从哪儿来的?”
林策没回答。他不知道该怎么说。从另一个世界来的?从庆国来的?从神庙来的?他想了想,说:“从南边来的。”
郭靖点了点头,没再问。他看了看海棠朵朵:“姑娘没事吧?”
“没事。”海棠朵朵摇头,“就是有点吓着了。”
“第一次上战场?”
“嗯。”
郭靖笑了笑:“多上几次就习惯了。”
海棠朵朵看着他,忽然问:“郭大侠,你第一次上战场的时候,怕不怕?”
“怕。”
“怕什么?”
“怕死。”郭靖看着远处的战场,“怕死了,就守不住城了。守不住城,城里的百姓就完了。”
海棠朵朵没接话。她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跟画像上的叶轻眉有点像。不是长得像,是那种感觉。明明很怕,但还是要上。明明知道守不住,但还是要守。
“郭大侠,”她忽然开口,“你累不累?”
郭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累。但值得。”
“为什么值得?”
“因为有人在等我。”他看了看黄蓉,黄蓉正站在不远处,跟一个士兵说话。阳光照在她脸上,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几根白的在太阳底下发着光。“她在这儿,我不能走。”
海棠朵朵看着他,很久没说话。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血腥味。她忽然想起师父,想起姐姐,想起范闲。她想起林策说的话——“他是郭靖。他不守,谁守?”她想起自己说的话——“我师父守着神庙,守了几十年。”她想起黄蓉说的话——“他在城墙上站着,我在城里等着。他守城,我守他。”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城要守。她的城,是北齐的那个小院子。菜地里的白菜,枣树下的石桌,灶台上的锅。还有师父,还有姐姐,还有范闲。她守的不是城,是那些人。
“林策,”她叫他。
“嗯?”
“等回去了,我也守着你。”
林策笑了:“好。”
她也笑了。两个人站在城墙上,看着太阳一点一点升起来。新的一天开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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