回到襄阳的时候，天已经黑了。城墙上点着火把，一盏一盏的，像天上的星星。守城的士兵认识他们，远远地就开了城门，笑着说：“林公子回来了？郭大侠念叨好几天了。”林策点了点头，牵着马进城。街上很安静，铺子都关了，只有几家卖粮食的还亮着灯。一个老太太坐在门口择菜，看到他们，站起来，鞠了个躬。林策赶紧扶住她，老太太拉着他的手，看了又看，嘴里念叨着：“回来了就好，回来了就好。”
海棠朵朵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她别过头，假装看城墙上的火把。郭府门口，黄蓉已经在等着了。她穿着一件淡蓝色的衣裳，头发挽着，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看到他们，笑了：“回来了？快进来，饭还热着。”林策跟在她后面，穿过前院，到了花厅。桌上摆着四菜一汤，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凉拌黄瓜，还有一大碗蛋花汤。跟走之前一样。郭靖坐在桌边，看到他们进来，站起来，憨憨地笑了笑：“回来了？吃饭。”
四个人坐下。海棠朵朵夹了一块红烧肉，嚼了嚼：“好吃。黄帮主做的菜，就是好吃。”黄蓉笑了：“好吃就多吃点。你们走了这些天，郭靖天天念叨，说你们怎么还不回来。”郭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也没念叨。就偶尔说说。”海棠朵朵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跟画像上的郭大侠不一样。画像上的郭大侠，威风凛凛，站在城墙上，看着远方。眼前的郭大侠，憨憨的，笑呵呵的，像个庄稼汉。
吃完饭，海棠朵朵帮黄蓉收拾碗筷。林策和郭靖坐在院子里，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郭靖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问：“华山论剑，怎么样？”林策想了想：“赢了。也输了。”“赢了？输了？”郭靖没听懂。“打赢了黄药师，打赢了洪七公，跟欧阳锋打平。一灯大师把先天功送给了我。他们说我是天下第一。”郭靖点了点头，没说话。
“但我知道，他们让着我。”林策看着月亮，“黄药师没用全力，洪七公也是。欧阳锋要是真打，我撑不过五十招。”郭靖还是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忽然笑了：“他们就是这样的人。不在乎输赢。他们在乎的，是别的东西。”林策看着他：“你在乎什么？”郭靖想了想：“在乎这座城。在乎城里的人。在乎明天能不能守得住。”他看了看厨房的方向，黄蓉正在洗碗，袖子挽得高高的，手泡在水里。“还在乎她。”
黄蓉从厨房出来，擦着手，走到院子里。看到两个人坐着，笑了：“聊什么呢？”郭靖憨憨地笑了笑：“没聊什么。”黄蓉不信，但没追问。她坐到郭靖旁边，看着林策：“林公子，华山论剑的事，我都听说了。”林策愣了一下：“听谁说的？”“洪七公。他派人送信来了。说你把黄药师打赢了，把他也打赢了，跟欧阳锋打平。一灯大师还把先天功送给了你。”她看着他，眼睛亮亮的，“你真是天下第一了。”
林策摇头：“他们让着我的。”“让着你也是天下第一。”黄蓉笑了，“洪七公那个人，从来不让人。他让你，说明他服你。”林策没说话。他不知道该怎么接。黄蓉又问：“你跟黄药师打的时候，他用的什么招式？”“弹指神通。”“你躲了几指？”“五指。”“五指？”黄蓉眼睛更亮了，“他打欧阳锋，欧阳锋也只躲了五指。你跟他一样厉害。”
林策不知道怎么接。黄蓉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从华山论剑问到襄阳守城，从霸道真气问到先天功，从北齐问到南庆。林策能答的就答，不能答的就笑笑。郭靖坐在旁边，憨憨地笑着，偶尔插一句：“蓉儿，别问了。人家刚回来，累着呢。”黄蓉瞪他一眼：“我就问问，又不少块肉。”郭靖不说话了，继续憨笑。
海棠朵朵从厨房出来，看到这一幕，也笑了。她坐到林策旁边，小声说：“黄帮主问你什么了？”“什么都问。”“你怎么答的？”“能答的就答，不能答的就笑笑。”她笑了。“你这个人，就会笑。”
月亮升到了头顶。黄蓉终于问完了。她靠在椅背上，看着月亮，忽然说：“林公子，你知道吗？我第一次见到郭靖的时候，他什么都不懂。武功不会，人情世故也不会。就会笑。”郭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黄蓉看着他，眼里有一种很柔的光。“后来他学会了武功，学会了守城，学会了打仗。但他还是会笑。别人问他什么，他就笑笑。跟你一样。”
林策没说话。他看着郭靖，郭靖也看着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黄蓉也笑了。海棠朵朵也笑了。四个人坐在院子里，笑着，看着月亮。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枣树叶子的味道。黄蓉忽然站起来：“我去煮茶。你们等着。”她走了。郭靖看着她的背影，笑得很憨。
海棠朵朵忽然问：“郭大侠，你跟黄帮主是怎么认识的？”郭靖想了想：“很久以前的事了。那时候我还在蒙古，她扮成小叫花子，偷了人家的包子。我帮她付了钱。”他笑了，“后来才知道，她是黄药师的女儿。桃花岛的大小姐。”海棠朵朵听着，眼睛亮亮的。“后来呢？”“后来就一起闯荡江湖。打坏人，做好事。再后来，就到了襄阳。守城。”他说得很简单，好像这些事不值一提。
海棠朵朵看着他，很久没说话。风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理。“郭大侠，”她忽然说，“你后悔吗？”“后悔什么？”“后悔守城。后悔没去华山论剑。后悔没当天下第一。”郭靖想了想：“不后悔。守城比当天下第一重要。”他看着城外的方向，“城里的人，需要我。她需要我。”他看了看厨房，黄蓉正端着茶出来，脸上带着笑。“这就够了。”
黄蓉把茶端上来，一人一碗。茶是好茶，喝着有一股花香。海棠朵朵喝了一口，看着黄蓉：“黄帮主，你后悔吗？”黄蓉愣了一下：“后悔什么？”“后悔跟着郭大侠守城。后悔没去华山论剑。后悔没当天下第一。”黄蓉想了想，笑了：“不后悔。他在这儿，我就在这儿。”她看了看郭靖，郭靖也看着她。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笑了。海棠朵朵看着他们，忽然觉得，这个世界，比她想的大得多。有襄阳，有蒙古，有郭靖，有黄蓉。有华山，有论剑，有五绝，有全真教。有守城的人，有比武的人，有死了的人，有活着的人。还有郭靖，那个憨憨的、笑呵呵的、说“守城比当天下第一重要”的人。还有黄蓉，那个聪明的、漂亮的、说“他在这儿，我就在这儿”的人。他们守的不是城，是彼此。
“林策，”她叫他，“你说，我们以后也会这样吗？”“哪样？”“守着一个地方，守着一个人。”林策想了想：“会的。”她笑了。“那就好。”
月亮偏西了。茶喝完了，话说完了。黄蓉站起来，打了个哈欠：“睡了。明天还要守城。”郭靖也站起来，跟着她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看林策：“明天见。”“明天见。”
院子里只剩下林策和海棠朵朵。两个人坐在枣树下，看着月亮。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枣树叶子的味道。海棠朵朵靠在他肩上，忽然说：“林策，黄帮主问你那么多问题，你怎么不烦？”“不烦。”“为什么？”“因为她是黄蓉。她好奇，就让她问。”海棠朵朵笑了。“你这个人，对谁都好。”
“不是对谁都好。”他看着月亮，“对她好，是因为她是黄蓉。对郭靖好，是因为他是郭靖。对你好——”他没说完。她也没问。两个人坐在枣树下，看着月亮。月亮很圆，很亮，照得院子里亮堂堂的。她靠在他肩上，不重，很轻，像一片叶子。她闭上眼睛，呼吸慢慢变得均匀。
林策看着月亮，想着黄蓉问的那些问题。从华山论剑问到襄阳守城，从霸道真气问到先天功，从北齐问到南庆。她什么都想知道，什么都想了解。她是黄蓉。她聪明，她好奇，她想知道这个世界的一切。就像他一样。他也想知道这个世界的一切。想知道北齐之外还有什么，南庆之外还有什么，这个世界之外还有什么。想知道门后面是什么。想知道那个更大的世界是什么样。他低头看了看她。她睡得很沉，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做梦。梦见什么？梦见北齐的菜地？梦见大东山的道观？梦见她师父蹲在菜地里拔萝卜？梦见她姐姐站在城楼上挥手？他不知道。但他知道，明天，她会醒过来，跟他一起守城。守襄阳，守郭靖，守黄蓉。守这个他们刚刚认识的世界。
他笑了笑，看着月亮。月亮偏西了，星星还是那么亮。风吹过来，凉凉的，带着枣树叶子的味道。他闭上眼睛，也睡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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