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少林住了几天之后,林策发现自己越来越不想走了。不是贪恋这里的清净,是想把扫地僧说的那些话多嚼几遍。每天清晨听方丈讲经,每晚去藏经阁扫地,扫完地坐在扫地僧对面喝茶。茶是凉的,苦的,但喝着喝着,嘴里会泛出一丝甜。他说不上来那是什么,像是一种很淡的满足。
这天傍晚,林策又去了藏经阁。扫地僧还是坐在那张小桌子后面,面前放着一壶茶,两只碗。看到他,笑了:“施主,今天想通了?”
“没有。”
“没有就好。”他倒了一碗茶,推给林策,“喝茶。”
林策坐下,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茶是热的,不苦了。“大师,”他放下碗,“我想跟你切磋一下。”
扫地僧看着他,看了一会儿。“为什么?”
“想知道自己差多少。”
“知道了又怎样?”
“知道了,才知道怎么练。”
扫地僧笑了。“好。”他站起来,拿起靠在桌边的扫帚,“来吧。”
两个人站在藏经阁外面的空地上。天快黑了,晚霞烧得很红,把整座山都染红了。风吹过来,松针簌簌地落,像下雪。林策摆了个起手式,霸道真气在体内运转。扫地僧站在那里,手里拿着扫帚,一动不动,像一棵老松树。
“大师,我来了。”
“来。”
林策一掌拍出去。这一掌用了七成力,掌风带着呼啸声,像风穿过山谷。扫地僧没动。等掌风到了面前,他才侧身,轻轻避过。动作很慢,像风吹过水面,但林策的掌风连他的衣角都没碰到。林策愣了一下,又拍出一掌。这次用了九成力,掌风更急,更猛。扫地僧还是没动,等掌风到了面前,他举起扫帚,轻轻一扫。扫帚带起一阵风,把林策的掌风化得无影无踪。
林策收了手。“大师,你这是什么武功?”
“不是武功。”扫地僧放下扫帚,“是心静。”
“心静?”
“心静了,风就静了。风静了,掌风就散了。”他看着林策,“你心里有事,掌风里也有事。有事,就破得了。”
林策没说话。他深吸一口气,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事都清出去。郭靖的城,黄蓉的汤,海棠朵朵的笑,小龙女的菜地,邀月的眼睛,怜星的手。他把它们都清出去,心里空了。然后他拍出一掌,这一掌用了十成力,没有风声,没有呼啸,只是很静地推过去。
扫地僧眼神变了一下。他举起扫帚,在面前画了一个圈。林策的掌风打在圈上,像水泼在石头上,溅开了。扫地僧退了一步。
“好。”他说,“这一掌,有点意思了。”
林策看着自己的手,很久没动。他感觉体内的真气在翻涌,像海上的浪。但到了某个地方,就停了。过不去。
“大师,”他抬起头,“我差什么?”
“差放下。”扫地僧看着他,“你心里空了,但没放下。空了,是暂时的。放下了,才是真的。”
“怎么放下?”
“等你不想保护人的时候。”
林策沉默了。他不想放下。他放不下海棠朵朵,放不下小龙女,放不下郭靖,放不下黄蓉。他们都在他心里,他一个都不想放。
“大师,”他说,“我放不下。”
“放不下,就不要放。”扫地僧拿起扫帚,“等你想放了,自然就放下了。”
两个人回到藏经阁,坐下。扫地僧又倒了两碗茶,一碗推给林策。
“施主,”他忽然开口,“你知道我为什么在藏经阁扫地吗?”
“不知道。”
“因为这里清净。”他看着窗外的月亮,“外面太吵了。打来打去,争来争去。我不想打,也不想争。只想扫扫地,喝喝茶,看看经书。”
“那你不闷吗?”
“不闷。”他笑了,“心里有人,就不闷。”
“谁?”
“一个很久以前的人。”他看着月亮,“她在很远的地方。我看不到她,但我知道她在。”
林策没说话。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
“大师,”他放下碗,“你等了多久?”
“四十三年了。”
“还等吗?”
“等。”他笑了,“等着等着,就习惯了。习惯了,就不觉得苦了。”
林策看着他,忽然觉得,这个人跟苦荷很像。都是一个人,守着一个地方,等着一个人。苦荷等的是叶轻眉,他等的是心里的那个人。等了那么多年,还在等。
“大师,”林策站起来,“谢谢你。”
“不用谢。”扫地僧也站起来,“你是个好人。好人,会有好报。”
林策抱了抱拳,转身走了。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扫地僧还坐在那里,灯在他面前,影子在他身后。他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佛像。
林策回到禅房,海棠朵朵还没睡。她坐在床上,手里拿着一件衣裳,是那件青色的,袖子长了,她在改。
“怎么还没睡?”林策走进去。
“等你。”她头也不抬,继续缝,“去哪儿了?”
“藏经阁。”
“又去见那个扫地僧了?”
“嗯。”
“他跟你说了什么?”
“说了放下。”
她缝完最后一针,咬断线头,把衣裳抖了抖。“试试。”
林策接过来,披在身上。袖子不长不短,下摆也刚好。“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