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策把手放在石台上的那一刻,光从凹槽里涌了出来。不是灯油的光,不是月亮的光,是另一种光。白花花的,亮得刺眼,像冬天的雪地,像夏天的正午。海棠朵朵下意识地闭上眼睛,又睁开了。她不想闭。她想看看,去另一个世界,到底是什么样的。
光从石台上蔓延开来,一圈一圈的,像水波。先吞没了林策的手,再吞没了他的胳膊,他的肩膀,他的整个人。海棠朵朵抓着他的胳膊,感觉他的身体在变轻,像要飘起来。她赶紧握紧,又用另一只手抓住小龙女的手。小龙女也握紧了她,手心出了汗,滑滑的,但没松开。
“别松手。”林策的声音从光里传出来,很近,又好像很远。
“不松。”海棠朵朵喊。
光吞没了她。她感觉身体在往下沉,像掉进水里,又像飘在云上。脚底下空空的,踩不到地。耳朵里嗡嗡的,像有风在吹。她睁开眼睛,想看看周围,但什么都看不见。只有光。白茫茫的,无边无际。
“林策!”她喊。
“在!”他的声音从前面传来,很近。
“小龙女!”
“在。”后面传来小龙女的声音,也很近。
“王姑娘!”
“在。”
“邀月宫主!”
“在。”
“怜星宫主!”
“在。”
“孙婆婆!”
“在呢,在呢。”孙婆婆的声音笑呵呵的,“别喊了,都在。”
海棠朵朵笑了。她握紧林策的胳膊,又握紧小龙女的手。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白,像要把人融进去。她感觉身体轻了,像一片叶子,飘在风里。风很大,从四面八方吹过来,吹乱了她的头发,她没理。
“林策,”她喊,“还有多久?”
“快了。”
“快了是多久?”
“一会儿。”
她没再问。她闭上眼睛,感觉风从脸上吹过,凉凉的,痒痒的。她想起北齐的道观,想起师父,想起姐姐,想起范闲。想起菜地里的白菜,枣树下的石桌,灶台上的锅。她想着想着,忽然觉得不害怕了。有林策在,有小龙女在,有王语嫣在,有邀月和怜星在,有孙婆婆在。大家都在,怕什么?
光变了。从白色变成了淡黄色,像秋天的麦田。又变成了淡红色,像早上的朝霞。又变成了淡蓝色,像北齐的天空。海棠朵朵睁开眼睛,看着这些颜色,眼睛都不够用了。
“好看吗?”林策问。
“好看。比上京城的灯还好看。”
“上京城的灯是什么样?”
“正月十五的时候,街上挂满了灯。红的、黄的、绿的、紫的。各种各样,有兔子灯、荷花灯、鲤鱼灯。”她笑了,“我小时候偷跑下山看过一次,被师父抓回去了。他说,看灯不如看星星。星星不会灭,灯会灭。”
“你师父说得对。”
“对是对。但灯好看。星星也好看。都好看。”她想了想,“等回去了,你带我去看灯。”
“好。”
光又变了。这次是金色的,很亮,像太阳照在水面上。海棠朵朵眯着眼睛,看着那些光,忽然想起一件事。
“林策,”她叫他,“你说,另一个世界有雪吗?”
“有。什么地方都有雪。”
“北齐的雪是白的。南庆的也是白的。都一样。”
“对。都一样。”
她笑了。又往他那边靠了靠。光慢慢变了,从金色变成了淡紫色,像傍晚的天。她看着那些光,忽然不说话了。
“怎么了?”林策问。
“没怎么。”她低下头,“就是想起师父了。”
“想他什么?”
“想他一个人在山里。也不知道吃饭了没有,睡觉了没有。菜地里的菜,有人浇水吗?他脚上的鞋,破了没有?他嗓子不好,有人给他煮蜂蜜水吗?”
“会有的。”林策说,“你走之前,不是安排好了吗?”
“安排了。但还是不放心。”她叹了口气,“他年纪大了,记性不好。有时候忘了吃饭,有时候忘了喝水。孙婆婆在的时候,还能提醒他。孙婆婆走了,谁提醒他?”
孙婆婆在后面听到了,笑了:“姑娘,你放心。你师父不是小孩,会照顾自己。”
“他不是小孩,但他不会照顾自己。”海棠朵朵的声音很轻,“他只会照顾别人。”
光又变了。这次是蓝色的,很浅,像北齐冬天的天空。海棠朵朵抬起头,看着那些光,忽然说:“林策,我跟你说个事。”
“什么事?”
“我以前,只想种地。”
“我知道。”
“在北齐的时候,每天想着菜地里的菜,想着师父的衣裳,想着姐姐的朝堂。想着太后想什么,陛下想什么,沈重想什么。想着怎么把圣女当好,怎么不让师父丢人,怎么不让姐姐为难。”她看着那些蓝色的光,“没想过别的。”
“现在呢?”
“现在想看看你说的那些世界。”她笑了,“看看有没有比北齐还高的山,有没有比东海还大的海。看看会飞的人,看看在水里走的人。看看那些庙,看看那些塔。看看那些热闹。”
“看完以后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