祢豆子是在第三天清晨醒来的。那时天刚蒙蒙亮,窗外的天空还泛着灰蓝色,太阳还没出来,光线很淡,透过纸窗照进屋里,朦朦胧胧的,像隔了一层纱。海棠朵朵在灶房里熬粥,小龙女在院子里浇花,邀月和怜星在后院练剑,王语嫣在屋里陪孙婆婆说话。
炭治郎坐在门口,靠着门框,睡着了。腿上的伤还没好,纱布上渗着血,但他不肯躺下。孙婆婆让他回屋,他摇头,说“祢豆子醒了我不知道”。孙婆婆劝了几次,劝不动,就没再劝,给他拿了条毯子,让他盖着别着凉。
林策端着两碗粥从灶房出来,一碗是给炭治郎的,一碗是给自己的。刚走到走廊拐角,他听到了一声响动——很轻,像什么东西在动。他停下脚步,侧耳听了听。响动是从祢豆子屋里传出来的,窸窸窣窣的,像有人在翻身。
炭治郎也听到了。他猛地睁开眼睛,推开毯子,扶着墙站起来,一瘸一拐地推开门。粥碗从林策手里滑落,他伸手接住,汤水溅了一手,烫得很,他没在意,跟着走进去。
床上,祢豆子坐了起来。
她穿着一身粉色的和服,和服上有麻花纹,外面套着一件黑色的羽织,头发很长,披散着垂到腰际,发梢微微泛着橙色,像秋天里被阳光染过的叶子。她的脸很小,很白,五官精致得不像真人,像画里的人。她嘴上叼着一根竹筒,细细的,截成两指长的一段,用绳子系在脑后,绑得很紧。竹筒抵在牙关里,把嘴撑开了一点,让她合不拢嘴。她睁着眼睛,瞳孔是淡粉色的,一圈一圈的,像湖面上的涟漪。眼睛很大,亮亮的,但空空的,像刚睡醒的小孩,什么都不记得。
她看着炭治郎,歪了歪头。竹筒晃了晃。
炭治郎站在床边,手在发抖。他伸出手,想摸祢豆子的脸,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
“祢豆子,”他的声音在抖,“祢豆子,你醒了?”
祢豆子没说话。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像不认识那双手似的。她的手很小,指甲长得很长,尖尖的,像爪子。她盯着那些指甲看了很久,然后抬起头,看着炭治郎,又歪了歪头。竹筒又晃了晃。
炭治郎的眼眶红了。“祢豆子,你认识我吗?”
祢豆子没点头,也没摇头。她伸出双手,捧住炭治郎的脸,用力捏了捏。炭治郎被她捏得脸都变形了,但他没躲。他的眼泪掉下来,落在祢豆子的手背上。祢豆子低下头,看着那滴眼泪,愣了很久。然后她抬起头,看着炭治郎,眼睛里的空洞少了一些,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填进去。
林策站在门口,没进去。他靠在门框上,端着那碗粥,粥已经凉了,他也没喝。他看着祢豆子,看了很久。
祢豆子看到了他。她放开炭治郎的脸,盯着林策看。她的眼神很空,但不是那种恶意的空,是小孩的空白——什么都不懂,什么都好奇。她歪着头,上下打量林策,然后张开嘴,想说什么,但竹筒堵着嘴,发不出声音。她皱了皱眉,伸手去扯竹筒,绳子勒得紧,扯了几下没扯动。她又扯了几下,急了,脸涨得通红,喉间发出呜呜的声音,像小动物被踩到了尾巴。
林策没动。他站在那里,看着她,催动体内的读心术。这个技能他从庆余年开始就很少用了,南庆的朝堂上用过,北齐的朝堂上也用过,但后来武功高了,用得就少了。现在他对着一个鬼,用了起来。读心术在他体内流转,真气像水一样漫过经脉,漫过四肢,漫过他的眼睛。
他看到了。
不是画面,是感觉。祢豆子的心里很空,不是那种刻意放空的空,是真的空。像刚出壳的雏鸟,眼睛里只有这个世界,什么都还没装进去。但有一些东西沉在最底下,沉得很深,像河底的石头,被水流冲刷了很久,但还在。那些东西是温的,是软的,是甜的。是家的味道,是母亲的味道,是弟弟妹妹的味道,是哥哥的味道。
林策收回读心术,端起粥碗,喝了一口。粥凉了,米粒沉在碗底,凝成了一团,他嚼了嚼,咽下去。
“她不吃人。”他说。
炭治郎回过头,看着他,眼眶还是红的。
“你怎么知道?”
“我能感觉到。”林策把碗放在桌上,“她的心里,没有吃人的念头。只有你们。”
炭治郎低下头,看着祢豆子。祢豆子正伸着手,扯他衣角上的线头,扯得很认真,像小孩在玩玩具。她扯了一会儿,把线头扯断了,举在手里看了半天,又递给炭治郎。
炭治郎接过线头,笑了。笑得很苦,眼泪还挂在脸上。“祢豆子,没事了。你没事了。”
孙婆婆从门外探进头来,看了看祢豆子,又看了看炭治郎,叹了口气。“醒了就好。醒了就好。”她走进来,端着一碗粥,把碗放在床头,用汤匙舀了一勺,吹了吹,递到祢豆子嘴边。祢豆子看了看汤匙,又看了看孙婆婆,张开嘴,把粥喝了。
竹筒挡在嘴前面,粥从竹筒旁边的缝隙里流进去,她咽了,又张开嘴。孙婆婆又舀了一勺,喂给她。一勺一勺的,她喝完了整碗粥。
“还饿吗?”孙婆婆问。
祢豆子没点头也没摇头,只是看着孙婆婆,眼睛亮亮的,像两颗星星。孙婆婆笑了,伸手摸了摸她的头。“可怜的孩子。”
炭治郎看着这一切,忽然跪下来,朝林策磕了一个头。“林先生,谢谢你。”
林策侧身避开,没受。“别磕了。起来。”
“你救了我,救了祢豆子。我——”炭治郎的声音在抖,“我不知道该怎么报答你。”
“不用报答。”林策看着他,“你好好养伤。伤好了,照顾好你妹妹。这就够了。”
下午,太阳升得很高,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屋子照得亮堂堂的。炭治郎坐在床边,给祢豆子擦脸。祢豆子靠在被子上,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想什么。擦完脸,炭治郎又给她梳头。她的头发很长,打着结,他梳得很慢,怕扯疼她。祢豆子忽然睁开眼睛,伸手抓住梳子,不让他梳。
炭治郎愣了一下。“怎么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