残阳斜落,将寒竹院的影子拉得漫长。
林忠与林虎一行人离去之后,这座偏僻冷清的小院落,便再度恢复了往日的死寂。没有人声,没有灵气波动,连风吹竹叶的声响,都显得格外单薄。
林辰独自站在院中,久久未曾动弹。
午后的阳光落在他身上,暖洋洋的,却驱不散他心底那一丝微凉。
执事偏袒,当众立威。
短短八个字,便将今日发生的一切,概括得淋漓尽致。
林虎擅闯居所,出言辱他,率先动手,论族规,论情理,过错全在对方。可林忠一句话,便轻轻巧巧将大事化小,只略作惩处,转头便反过来告诫他安分守己,不可滋生事端。
甚至毫不掩饰,当众承认偏袒。
在这林家之内,出身便是规矩,血脉便是道理。
主家嫡系,即便有错,也可轻描淡写揭过。他这样无父无母、旁支弃子,即便占尽道理,也无人会为他主持公道。
实力低微,便连争辩的资格都没有。
林辰缓缓闭上眼。
三年来的种种画面,在脑海中一一闪过。
三岁测脉,被判定天生绝脉,无法修行,从一个备受期待的孩童,一夕之间沦为全族笑柄。
五岁,父母外出历练,意外身亡,他在族中仅存的一点依靠,彻底崩塌。
之后的岁月,冷嘲热讽、排挤欺凌、随意使唤、肆意羞辱,成了家常便饭。有人朝他院落丢石子,有人抢走他仅有的一点口粮,有人在背后百般辱骂,有人当面便敢直呼他废物。
他默默忍了一年又一年。
寒竹院成了他的牢笼,也成了他的庇护所。只要缩在这片小小的天地里,便能少受一些欺辱,少听一些污言秽语。
他以为,这辈子便会如此庸庸碌碌,像一粒尘埃一般,无声无息过完一生。
直到数日前,那枚自小贴身佩戴、毫不起眼的古老骨片,忽然在他体内生出一丝微不可查的暖意。
也就是从那一天起,他干涸的经脉之中,竟缓缓滋生出一缕稀薄的灵气。
天生绝脉,居然自行引气入体,踏入了淬体境。
这是连他自己都不敢置信的奇迹。
本以为,有了修为,便不必再任人践踏,便能挺直腰杆,活得像一个真正的林家子弟。可今日一事,却给了他当头一棒。
修为低微之时,实力,依旧一文不值。
公平,依旧遥不可及。
“绝脉之体,旁支出身,无依无靠……”林辰轻声自语,声音平淡,听不出喜怒,“原来,无论我怎么做,在他们眼中,依旧是那个可以随意轻视、随意打压的废物。”
他缓缓睁开眼,眸中没有愤怒,没有嘶吼,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沉静。
愤怒改变不了任何事。
叫嚣只会招来更狠的打压。
哭诉,更不会有人同情。
这世上,从来都没有无缘无故的公道。唯有自身足够强大,才有资格谈对错,才有底气争公平。
林辰深吸一口气,将心头所有波澜尽数压下。
他不会自怨自艾,更不会一蹶不振。
三年隐忍都熬过来了,区区冷眼与偏袒,还打不垮他。
既然这条路已经开启,那便走到底。
慢,便一步一步走。
难,便一关一关闯。
无人相助,便以己为路。
无势可依,便以骨为山。
林辰不再多想,转身走进屋内。
屋子狭小而简陋,一床、一桌、一凳,墙角堆着少许干枯的竹枝,除此之外,再无他物。这便是他生活了十余年的地方,简陋,却清净。
他关紧门窗,确认无人靠近,才在屋中央盘膝坐好。
双目微闭,心神内敛,尽数沉入体内。
按照那一段莫名浮现于脑海中的古朴心法,林辰小心翼翼地调动起丹田之内那一缕微弱的灵气。
灵气细如发丝,淡若无痕,稍一疏忽,便会溃散无踪。
这便是绝脉之体的苦楚。
寻常淬体一重的修士,灵气虽弱,却也能在经脉之中顺畅流转,滋养肉身,壮大气血。而他的经脉先天狭窄、闭塞、干枯,如同布满碎石的残破河道。
灵气每前行一寸,都要承受细微却清晰的刺痛。
经脉拉扯、酸胀、滞涩,种种不适感不断涌来。
若是意志稍弱之人,恐怕早已痛得心神紊乱,无法继续。
但林辰只是眉头微不可查地蹙了一下,便恢复平静。
这点痛楚,与三年来所受的屈辱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他心神沉稳如一,不急不躁,一点点引导着灵气,顺着经脉缓慢游走。自丹田而起,过胸腹,走肩臂,经四肢百骸,再缓缓回流。
一个大周天行转下来,天色已渐渐暗沉。
窗外夕阳彻底沉入天际,暮色四合,夜幕悄然降临。
林辰依旧端坐不动,周身气息平稳,没有丝毫外泄。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每一次灵气循环,都会让体内那丝灵气变得更加凝练一分。气血也随之缓缓增强,肉身筋骨,都在灵气的滋养下,一点点变得坚实。
而更让他心定的是,随着灵气运转,胸口处那枚尘骨,会缓缓散出一缕温和绵长的暖意。
那暖意不刺眼、不狂暴,却异常厚重,悄无声息渗入他的经脉之中。
所过之处,经脉的刺痛明显减轻,原本干涩紧绷的脉络,渐渐变得柔和、坚韧。一些细微堵塞之处,更是在这股暖意温养之下,缓缓松动。
林辰心中暗叹。
他可以百分百确定,自己能打破绝脉,引气入体,全然是依靠这枚神秘骨片。
若无尘骨,他时至今日,依旧是那个一丝灵气都修不出来的废物。
这骨片来历神秘,他自幼便带在身上,不知是父母所留,还是幼时意外所得。这么多年来,一直平淡无奇,毫无异象,若非近日忽然异变,他永远也不会知道,这枚不起眼的碎骨,竟藏着如此逆天的玄妙。
只是这等机缘,万万不可暴露。
怀璧其罪的道理,他从小便懂。
林家之内,人心复杂,主家子弟骄横跋扈,长老执事各有偏袒,一旦让人知晓他身怀异宝,以他如今无依无靠的处境,非但保不住尘骨,反而会引来杀身之祸。
轻则被夺走骨片,废除修为,重新打回尘埃。
重则,可能悄无声息死在某个阴暗角落,连一个为他说话的人都没有。
所以,他必须藏。
藏得住骨片,藏得住修为,藏得住所有异常。
在拥有足够自保之力以前,他只能继续隐忍,继续做旁人眼中那个不起眼、甚至有些懦弱的林辰。
一夜时间,便在静心苦修之中缓缓流逝。
窗外天色由黑转明,第一缕晨曦穿透薄雾,照进窗内。
林辰缓缓睁开双眼。
眸底深处,掠过一丝微不可查的清亮神光,一闪而逝。
一夜静坐,他的修为依旧停留在淬体一重,并未突破。
绝脉之体修行速度本就缓慢,即便有尘骨温养,也不可能一蹴而就。但他的根基,却比昨日扎实了数倍不止。灵气更加凝练,肉身气力明显增强,经脉也比从前宽阔坚韧了少许。
这一点一滴的进步,虽微乎其微,却真实不虚。
林辰站起身,舒展筋骨,周身骨节发出一连串轻微的脆响。
浑身气血通畅,气力充盈,一种前所未有的踏实感,充斥全身。
他走到窗边,推开木窗。
清晨的空气微凉,带着淡淡的草木气息。
远处,林家府邸已然苏醒。
演武场方向,传来阵阵整齐的呼喝之声,那是族中弟子在晨练。拳脚破空、木桩碰撞、气血鼓荡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充满生机与朝气。
那是属于修行者的热闹。
而这一切,在过去十几年里,从来都与林辰无关。
他只能站在远处,默默看着,心中充满羡慕,却连靠近的资格都没有。一个不能修炼的废物,不配踏入演武场,不配与其他子弟一同修行。
但今日,不同了。
他也是淬体境修士了。
虽然只是一重,虽然修为低微,虽然依旧被人轻视。
但他,终究踏上了这条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