赤兔马奔逃如风,吕布伏在马背上,耳边风声呼啸,却盖不住身后溃兵的哭喊惨叫。
他咬牙回头。
夕阳余晖下,那片修罗战场正在远去。黑色的“陷阵”大旗依旧矗立,旗下人影绰绰,却无一人追来。陷阵营只是停在三百步外,冷漠地目送他们溃逃。
不追?
为何不追?
吕布心中先是一松,随即涌起更深的屈辱。
高顺不追,不是因为追不上,而是不屑追!在那厮眼中,自己这败军之将,连被追击的价值都没有!
“噗—!”
急怒攻心,吕布喉头一甜,竟喷出一口鲜血,溅在赤兔马鬃毛上,猩红刺目。
“将军!”魏续大惊,急忙勒马靠近。
吕布抬手抹去嘴角血迹,脸色铁青,眼中怨毒几乎凝成实质。他死死盯着远处那面黑色大旗,一字一顿,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高、顺。”
“此仇不报,我吕布誓不为人!”
“将军息怒,保重身体要紧!”魏续哭丧着脸,“咱们……咱们先回徐州,从长计议……”
“从长计议?”吕布猛地扭头,死死盯住魏续,“三千狼骑,折损过半!你让本将如何从长计议?!如何向军中将士交代?!如何向天下人交代?!”
魏续吓得一哆嗦,讷讷不敢言。
吕布胸膛剧烈起伏,握戟的手背青筋暴起。他知道魏续说得对,此刻必须回徐州。残兵需要收拢,军心需要安抚,更重要的是—他需要更多的兵。
更多的兵,更强的将。
下一次,他要亲率大军,倾巢而出,不給高顺任何喘息之机!
“走!”
吕布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再不回头,催马向徐州方向奔去。只是那背影,再无来时的骄狂不可一世,只剩狼狈与狰狞。
魏续及百余亲卫连忙跟上,至于那些溃散的残兵?此刻谁还顾得上。
战场。
夕阳将最后一抹余晖洒在尸山血海上,映出一片凄艳的红。
陷阵营士卒大多已力竭瘫坐在地,喘息如牛。不少人身上伤口还在汩汩冒血,却连包扎的力气都没有。但每个人的眼睛,都望着阵前那道挺立的身影。
高顺。
将军还在站着,陷阵营的旗就没倒。
“将军,吕布溃兵已逃远,未见回头迹象。”赵虎拄刀走来,他左肩伤口草草捆扎,血迹已渗透布条,脸色因失血而苍白,但眼神依旧锐利。
高顺微微点头,目光扫过战场。
满地尸骸,绝大多数是并州狼骑。战马倒毙,兵甲散落,几面残破的“吕”字旗斜插在尸堆中,在晚风中无力飘荡。
而陷阵营这边,阵亡士卒的遗体已被同袍收敛,整齐摆放在一处空地上,盖上了缴获的敌军战旗。约一百五十具,不多,但每一个,都是跟随他出生入死多年的弟兄。
高顺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声音沙哑却清晰传遍全场:
“厚葬阵亡弟兄,记下姓名籍贯,战后抚恤家眷,三倍发放。”
“受伤弟兄优先救治,用最好的金疮药。”
“敌军兵甲、战马、旗帜,尽数收缴清点。完好兵甲入库,破损的回炉重铸。无主战马集中喂养,都是好马,日后有用。”
一连串命令下达,条理清晰。
“喏!”赵虎抱拳领命,转身去安排。
很快,疲惫的陷阵营士卒重新动了起来。轻伤者互相搀扶,为重伤同袍包扎。未受伤或轻伤者,则三人一组,开始打扫战场。
收集兵甲,牵走战马,拾取箭矢。
一名年轻士卒从一具骑兵尸首上扒下铁甲,那铁甲胸口被枪刺穿,沾满血污。他默然用衣袖擦了擦甲上“吕”字徽记,将铁甲扔到身后推车上。推车上,已堆了数十副类似甲胄。
另一处,几名士卒费力地将一匹重伤倒地的战马抬起。那马腹部被划开,肠子都流了出来,眼看活不成了。一名老卒叹了口气,拔出短刀,在马颈上一抹,结束它的痛苦。几人合力,将马尸拖到一旁,与其他战马尸体堆在一起。
“都是好马啊……”老卒喃喃,眼中闪过一丝不忍,随即化为坚定,“可谁让你跟错了主子。”
战场中央,赵虎亲自带人清点缴获。
“铁甲,完好的三百二十七副,破损的五百四十一副。”
“皮甲,完好的两百零三副,破损的……太多,不计。”
“环首刀,完好的六百九十五把。”
“长矛,完好的四百三十八杆。”
“弓,完好的两百零一张,箭矢约八千支。”
“战马,完好的两百七十四匹,轻伤还能救的九十三匹,重伤已杀的……一百五十六匹。”
每报一项,周围士卒的眼睛就亮一分。
这些,都是实实在在的缴获!是陷阵营用命拼来的战利品!有了这些兵甲战马,陷阵营实力能提升一大截!
“还有旗帜。”赵虎走到那几面斜插的“吕”字大旗下,一把拔起最大的那面,旗面残破,沾满血泥,但那个“吕”字依旧刺眼。
他看向高顺。
高顺淡淡道:“烧了。用这些旗,给阵亡弟兄焚香引路。”
“是!”赵虎重重点头,亲自将那面大旗拖到阵亡士卒遗体前。另有士卒将其余吕军旗帜也拖来,堆在一起。
火把点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