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叶踩在青石板上的脚步没有停。她的左腿从台阶底部开始便裂开一道新口，血顺着小腿内侧滑下，渗进靴筒，每走一步都留下半个模糊的脚印。她没低头看，也不去碰那伤处。右手只是轻轻贴了一下腰间的小囊，指尖触到玉佩碎片的棱角，随即收回。动作极轻，像是怕惊扰了什么。
主殿已在身后。宫道笔直向前，两侧灯影昏黄，映出她拖长的影子。风从东边吹来，带着灰烬和冷铁的味道。远处几处宫殿亮着灯，光点零散，像将熄未熄的炭火。她走过第一根灯柱时，听见背后传来一声闷响——是瓦片坠地的声音。接着是一阵急促的脚步，有人从主殿外奔出，跑了几步又猛地刹住，似乎不敢追，也不敢回头。千叶没理会，继续往前。
她刚转过宫道拐角，迎面撞上两名侍卫。两人正慌慌张张往主殿方向赶，手中刀剑出鞘一半，脸上全是汗。看见她走来，脚步同时顿住。其中一人喉结动了动，嘴唇发白，手里的刀“当”地掉在地上。另一人转身就跑，连滚带爬地冲进旁边一条窄巷，头也不回。剩下那人僵在原地，双腿打颤，最终扑通跪下，额头抵地，一动不敢动。
千叶从他身边走过，距离不足三尺。她甚至没看他一眼。那人直到她背影远去十步，才敢抬头，随即爬起来疯了一样往反方向逃。
她行至中段宫道，左侧突起一阵骚动。东宫方向火光一闪，随即被扑灭，但已有人尖叫出声：“太子殿下！太子殿下没了！”声音尖利，划破夜空。紧接着，更多人影从东宫偏门涌出，有禁军，有太监，有宫女，全都面色惨白，有的捂着嘴，有的跌坐在地。一名老太监抱着虎符箱踉跄跑出，箱子摔开，兵符散落一地，无人去捡。他们不是往外逃，而是盲目地乱窜，像是丢了方向。
千叶的目光扫过那边，眼神未变。她继续前行。
右侧凤仪殿方向传来哭嚎。一群宫人围在殿门前，中间一名年长女官瘫坐在地，怀里抱着皇后的尸身。皇后双目圆睁，脖子上有焦痕，嘴角黑血已干。那女官一边拍地一边哭喊：“娘娘啊！您才念完经……怎就……”话没说完，忽然察觉远处有人影经过，猛地抬头。看见是千叶，她立刻闭嘴，把脸埋进衣袖，浑身发抖。其他人也纷纷低头，没人再出声。
千叶依旧没停。
育英阁那边静得出奇。她路过时，只看见一名小太监蜷缩在门口石阶上，怀里抱着太孙的尸体。孩子脸色青白，眼睛闭着，像是睡着了。小太监轻轻摇晃他，低声说：“小主子，醒醒，该喝药了……醒醒……”声音越来越弱，到最后只剩呜咽。他没抬头，也没看见千叶经过。千叶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孩子露在被外的手上——那只手冰凉僵硬，指甲泛灰。
她收回视线，继续走。
宫道渐宽，前方是通往外宫的过渡带。这里原本设有三道守卫关卡，此刻却空无一人。兵器架倒在地上，长枪横七竖八，一面铜锣翻扣着，边缘裂开。钟楼在远处矗立，本该在紧急时鸣响，可整座楼漆黑一片，连值守的灯笼都没点。她记得上一次皇宫警钟响起，是十年前她家满门被屠那夜。那时钟声连响九下，全城皆知。今夜，无人敢敲。
她走过一段拱桥，桥下池水漆黑，浮萍漂动。水面上倒映着月光，也映出她的脸。她瞥了一眼，没停留。脸上血污与尘土混在一起，左颊有道旧疤，从耳下延伸至嘴角，颜色比周围皮肤浅。那是七岁那年，皇帝亲卫用马鞭抽的。当时她躲在柴房，被搜出来后不肯跪，那人一脚踹断她两根肋骨，又抽了这一鞭。她没哭，只死死盯着对方的脸。后来她在逃亡途中，靠一张画皮记住了那人五官，三年后亲手割了他的喉咙。
如今这疤不再痛了。
她走到桥中央时，听见身后有动静。回头望去，主殿方向仍是一片死寂，唯有残垣断壁轮廓在月下清晰可见。高阶之上，皇帝还坐在那里，姿势没变。他的头微微垂着，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彻底脱力。几名长老和供奉仍跪伏在废墟中，没人敢靠近他。其中一名老供奉刚才试图起身，刚踏上一级台阶，突然闷哼一声，喷出一口黑血，当场栽倒。其他人吓得往后缩，连呼吸都屏住。他们知道，那是归渊血契的余威——只要皇帝还活着，任何试图接近他的人，都会遭到黑焰反噬。
千叶看着那一幕，没说话。她只是静静站了片刻，然后转回身，继续往前走。
她的步伐依旧缓慢，但节奏未乱。每一步都稳稳落下，像是丈量着什么。她走过一座牌坊，上面写着“承恩”二字。那是皇帝登基时亲题的匾额，金漆未褪。她抬头看了一眼，没停，径直穿过去。
再往前，是一片开阔庭院。这里是内廷与外宫交界处，平日有重兵把守，今日却连个巡夜的都没有。几盏宫灯挂在廊下，风吹得灯罩轻晃，光影摇曳。她刚踏入庭院，左侧偏殿突然蹿出火光。火势不大，但烧得急，明显是人为点燃。一个身影从窗内翻出，怀里抱着几个锦盒，落地后拔腿就跑。跑了几步，忽然看见千叶站在院中，顿时僵住。
那人穿着太监服饰，年纪不大，手里盒子掉落一个，滚出几件首饰。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终什么也没说，丢下所有东西，转身就逃。火光映在他背上，照出一路狂奔的影子。
千叶没管那火。她穿过庭院，走向对面的长廊。廊下有几扇门半开着，里面黑漆漆的，不知是否有人。她走过时，听见门内传来低语，像是几个人挤在一起商量什么事。其中一人声音发抖：“……太子死了，皇后也死了，连太孙都……这哪是病死的？分明是遭了报应！”另一人压低声音：“别说了！你没见那个女人走过来了吗？她要是听见……”话音戛然而止。千叶经过那扇门时，里面瞬间安静，连呼吸声都听不见。
她继续走。
她的右手又一次轻触腰间小囊。这一次，手指多停了半息。玉佩碎片还在。十年了，它一直贴着她的皮肉，隔着布料，能感觉到那一点坚硬的轮廓。她母亲临终前把它塞进她手里，说：“留着，将来你会用上。”她当时不懂，只知道抱着那块温润的石头哭了一夜。后来她才知道，那不是普通的玉，而是千叶一族最后的信物，能引动《九渊冥典》的真正传承。
现在，她用上了。
她走出长廊，前方是最后一段宫道。尽头有座小门，通往御花园西侧。过了那里，便是外宫范围。她还没走到，就听见身后传来一阵混乱的脚步声。回头看去，几名侍卫正从不同方向聚拢过来，手里拿着武器，但没人敢上前。他们在远处站成一圈，彼此对视，像是在等谁带头。其中一人壮着胆子喊了一声：“站住！”声音发颤，几乎破音。
千叶停下脚步。
她没回头，也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站着。
那群侍卫见她停下，反而更慌。有人后退，有人握紧刀柄，却没人敢再开口。僵持片刻，其中一人突然扔下武器，转身跑了。其他人见状，也纷纷丢下兵器，四散逃离。最后一个跑的是个年轻侍卫，他跑过千叶身边时，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正好对上她的侧脸。
那一眼很淡，却让他心头一紧，差点绊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