千叶重新迈步。
她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像钉进地面。她的影子被月光拉得很长，横过整条宫道。风吹起她残破的衣袍，露出腰间的布囊一角。那块玉佩的轮廓，在布料下清晰可见。
她走到小门前，伸手推了一下。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外面是御花园的一角，树木茂密，路径曲折。月光透过枝叶洒下斑驳光影。她没进去，只是站在门口，望了一眼园内。
园中寂静，只有虫鸣。
她收回目光，继续沿着宫道前行。小门被风吹得慢慢合上，发出轻微的响声。
她走过一处水池，池边有座凉亭。亭子里坐着两个人，穿着大臣服饰，正低声交谈。看见她走近，两人立刻闭嘴，其中一个下意识摸向袖中，像是要拿什么东西。千叶经过时，听见他颤抖的声音：“……完了，全完了……皇族三代尽亡，朝廷如何维持？”另一人摇头：“别说维持了，能活过今晚都不易。你没见那些长老都不敢动吗？那个女人……她根本不是人。”话音未落，千叶已走远。两人再不敢出声，只呆坐在亭中，脸色灰败。
她继续前行。
她的左腿伤口又裂开一些，血流得更多了。她能感觉到湿意顺着大腿内侧往下淌，但她没停。她的呼吸平稳，心跳虽弱，却有力。她的脸上没有表情，既无胜利的喜悦，也无复仇后的空虚。只有一种沉静的释然，像是终于卸下了背了三十年的重担。
她走过一座石桥，桥下水流缓慢。水面上漂着几片落叶，随着波纹轻轻打转。她低头看了一眼，水里映出她的脸。那张脸很疲惫，眼窝深陷，嘴唇干裂，但眼神清明。她看着那倒影，没停留，抬脚继续走。
前方是一片开阔地带。这里是内廷最深处，平日极少有人来。几座偏殿分布在四周，大多是存放文书、礼器的地方。其中一座殿门大开，里面火光闪动。几个太监模样的人正在往外搬箱子，动作匆忙。一个老者站在门口指挥：“快！把户部账册全烧了！还有吏部名册！一个字都不能留！”另一个年轻人问：“那……那要是查起来怎么办？”老者冷笑：“查？谁还敢查？今夜之后，朝堂不存，规矩尽毁，我们能保住命就不错了！”话音未落，忽见千叶从远处走来，几人顿时僵住。老者张了张嘴，最终什么也没说，挥手下令：“关门！快关门！”门“砰”地关上，里面立刻陷入黑暗。
千叶走过那座殿前，没看门内一眼。
她继续走。
她的右手第三次触碰腰间小囊。这一次，她的手指微微收紧，像是确认那东西还在。然后松开，继续前行。
她走过一片竹林，风吹得竹叶沙沙作响。林中有条小径，通向一座废弃的茶室。茶室门前挂着破旧的帘子，随风轻摆。她经过时，帘子掀动了一下，露出里面一角。有个身影蜷缩在角落，披着斗篷，看不清面目。那人听见脚步声，猛地抬头，看见是千叶，立刻缩回去，帘子重新垂下。
千叶没停。
她走出竹林，前方是最后一段直道。道旁立着几根灯柱，灯光微弱。她的影子被拉得越来越长，几乎覆盖整条路。她的步伐依旧稳定，没有加快，也没有减慢。她的左腿已经麻木，血浸透了整只靴子，每走一步都发出轻微的黏腻声。
她走过一根灯柱时，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呜咽。回头望去，主殿方向依旧黑暗。高阶之上，皇帝还坐在那里，头微微歪着，像是彻底失去意识。他的嘴唇仍在动，似乎还在重复那句“求你……”，但声音早已嘶哑得听不清。几名长老仍跪伏在地，其中一人已昏厥过去，倒在瓦砾中。其他人一动不动，连眼皮都不敢眨。
千叶收回目光。
她继续走。
她走过最后一根灯柱，前方是宫道尽头。那里有一座小门，通向御马监后巷。门外便是外宫区域。她还没走到，就听见门内传来一阵骚动。几个杂役模样的人正从门缝往外偷看，见到她走近，立刻缩回去，门内瞬间安静。
千叶走到门前，伸手推了一下。门没开。里面被什么东西顶住了。
她没用力，也没敲门。只是静静地站在门外，右手再次轻触腰间小囊。这一次，她的手指停得久了些。玉佩碎片还在。十年了，它一直陪着她。从逃亡到隐忍，从修炼到复仇，它见证了她所有的痛苦与坚持。
现在，一切都结束了。
她收回手，抬头看向夜空。
乌云已经散尽，月亮完整地挂在天边，清冷的光照在她脸上。她眯了眯眼，感受到久违的凉意。风吹动她残破的衣角，发丝贴在脸颊上。她的影子横在门前，像一把未出鞘的刀。
她抬起脚，准备迈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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