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原开阔,道路笔直,延伸至远方。她知道,若有人跟踪,必会暴露行迹。她不急。她有的是时间。她已经等了三十年,不在乎多等几天。
她只是走。
中午时分,路过一处小镇。镇口立着一块石碑,刻着地名:“云阳”。街上有行人,有货摊,有孩童追逐。她走进镇子,沿着街边走。人们看见她,纷纷避开。卖炊饼的老汉收起摊子,扛着架子快步离开。一个抱孩子的妇人拉着丈夫躲进药铺。药铺掌柜立刻挂出“歇业”木牌。
她没理会。
她在一家铁匠铺前停下。铺子里炉火正旺,铁锤敲打声不断。一个赤膊汉子正在打铁,汗水顺着他脊背流下。她站在门外,看着那团烧红的铁块在锤下变形,火星四溅。
她开口:“你的锤法,是北岭派的‘碎星十三式’。”
汉子一愣,停下锤子,抬头看她。他脸上有道疤,从眉骨划到嘴角。
“你怎么知道?”
“第三式落锤角度偏左七分,是北岭派独有的修正手法,为防手腕脱臼。但你少做了半圈回旋,说明你没学全。”
汉子沉默片刻,放下铁锤,拿起汗巾擦脸。“我师父死得早,只教了十二式。”
“第十三式是用来破盾的。若遇护体真气强的对手,前十二式无效,第十三式必须配合肩肘旋转发力,才能击穿。”
汉子盯着她:“你懂这个?”
“我不但懂,还能教你。”
汉子犹豫了一下,低声问:“你想要什么?”
“什么都不想要。我只是告诉你,你差了半招,就会死在真正高手手里。”
她说完,转身就走。
汉子在后面喊:“你到底是谁?”
她没有回答。
她走出镇子,重新踏上主道。
傍晚时分,天阴了下来。乌云从西边涌来,压得很低。远处雷声隐隐,预示暴雨将至。她走在一片旷野上,两侧是齐腰高的荒草,随风起伏。前方出现一条岔路:左边通向南方诸国,右边通往北境荒原。正前方,则是一条更宽阔的主道,贯穿大陆腹地,通往未知远方。
她站在路口。
风很大,吹得她衣袍猎猎作响。她看了看三条路,没有犹豫,迈步走上正前方的主道。
她知道,会有更多人看见她。
会有修行者循迹而来,试探她的功法深浅;会有宗门执事记录她的言行,评估她的威胁等级;会有百姓在夜里围坐讲述她的故事,添油加醋;也会有强者在暗处注视她,等待她露出破绽。
她不在乎。
她不需要向任何人证明什么。她已经完成了自己的事。剩下的路,不是为了复仇,而是为了活着——以她自己的方式活着。
她继续走。
天开始下雨。起初是零星几点,打在脸上凉。很快变成密集雨线,噼啪砸在青石路上。她没有躲。雨水顺着她头发流下,浸透衣袍,贴在身上。左肩伤口被水泡着,传来一阵阵刺痛。她咬牙忍着,脚步未停。
她走过一座石桥。桥下河水暴涨,浑浊湍急。桥中央立着一块界碑,刻着“楚河”二字。她伸手摸了摸碑面,雨水顺着石纹流下,像泪。
她想起小时候,母亲带她走过这座桥。那时河水清澈,岸边有花,母亲牵着她的手,说:“叶子,你看,路再长,只要一直走,就能走到头。”
她当时不信:“那要是走不到呢?”
母亲笑:“那就继续走。走不到头,也是走。”
现在她懂了。
她不是非要走到某个地方。她只是不能停下。
夜幕降临时,雨停了。月亮从云缝中钻出,洒下清光。她仍在走。体力已近极限,双腿沉重,呼吸粗重,但她没有停。她知道,一旦停下,身体就会垮。她必须撑住。
她在一处高地停下脚步,回望。
身后,王城方向漆黑一片,不见灯火。钟楼倒塌,宫道死寂。那个曾囚禁她三十年的地方,如今只剩废墟般的轮廓。
她没恨,也没快意。
她只是确认了一件事:她真的走出来了。
她转回头,继续前行。
前方是一片辽阔平原,风从四面吹来,道路笔直延伸至horizon。她没有加速,也没有停留。她的身影在月光下拉得很长,像一道不肯消散的影子。她的左靴依旧染血,衣袍依旧残破,左颊的疤痕依旧清晰可见。她没有回头,也没有加快脚步。她只是走着,一步一步,踏在通往远方的路上。
而在她身后,消息仍在扩散。江州码头,漕工举碗相敬;北境雪山,老僧闭目低语;西域密室,长老睁开双眼。她的名字出现在卷轴上,出现在密报中,出现在无数人的唇齿间。
她知道。
但她依旧走着。
她的身影在月光中渐行渐远,最终融入前方升起的微光之中。她的左靴最后一次碾过青石,留下半个血印,随即被夜风吹散的尘土覆盖。
她没有停下。
她走入一片新雾中。雾很浓,遮住前路。她看不见三步之外的东西。但她没有停。她依旧走。
雾中传来一声马嘶。
她脚步未变。
前方隐约有光,像是篝火。
她继续走。
她的右手缓缓抬起,贴在腰间小囊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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