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安的夏天比洛阳来得更早,也更热。
五月的阳光像一层薄薄的金箔,铺在未央宫破旧的屋顶上,把那片灰蒙蒙的瓦片照出几分虚幻的光泽。刘辩已经习惯了在这座破败的宫殿里处理政务,习惯了偏殿里那股挥之不去的霉味,习惯了案几上那张缺了一角的茶碗。他甚至开始觉得,这座城比洛阳更让人踏实——至少在这里,每一寸土地都是他自己挣来的。
这天午后,刘辩正在和郭嘉商议天策学堂的选址,张让匆匆走了进来。
“陛下,城外来了一队人,说是从洛阳来的,要见陛下。”
刘辩放下手中的笔。“什么人?”
“为首的自称姓李,说是董卓的使者。”
殿内的气氛骤然凝固。郭嘉的扇子停在半空,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
刘辩沉默了片刻。“请他们到前殿等候。”
他站起来,整了整衣冠。董卓的使者来了。这意味着董卓终于腾出手来,要对付长安了。
前殿比偏殿大得多,但也破败得多。刘辩坐在龙椅上,何进站在他左手边,皇甫嵩站在右手边,荀彧和郭嘉立在两侧。几十个侍卫甲胄鲜明地站在殿门内外,虽然人数不多,但气势做得很足。
洛阳来的一共五个人。为首的是一个四十来岁的中年人,身材瘦削,面容清癯,一双眼睛格外锐利。他穿着一身得体的官服,步履从容地走进大殿,仿佛不是来见一个皇帝,而是来见一个同僚。
“臣李儒,参见陛下。”他躬身行礼,动作一丝不苟。
刘辩的手指微微收紧。李儒。董卓的女婿,最信任的谋士。曹操去凉州见过他,他没有出卖曹操。现在,他亲自来了长安。
“李大人免礼。”刘辩的声音很平静,“董相国派你来,有什么事?”
李儒直起身来,目光扫过殿内的每一个人,最后落在刘辩脸上。他的眼神很平静,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陛下,”他说,“董相国让臣带一句话。”
“什么话?”
“相国说,洛阳的宫殿已经烧了,回不去了。陛下在长安,相国也在长安。一家人,何必分两个朝廷?”
殿内一片寂静。何进的脸色铁青,手按在剑柄上。皇甫嵩面无表情,但眼神冷得像刀。
刘辩笑了。“李大人,董相国这话,朕听不太懂。什么叫‘一家人,何必分两个朝廷’?朕是大汉的天子,董相国是大汉的臣子。君臣之间,没有什么‘两个朝廷’。”
李儒的表情没有变化。“陛下说得对。君臣之间,确实不该有两个朝廷。但相国在洛阳,陛下在长安,中间隔着潼关,隔着函谷关,隔着千山万水。相国想见陛下一面都难,这君臣之谊,怎么维持?”
“所以董相国的意思是……”
“迁回洛阳。”李儒说,“或者,请陛下下一道诏书,承认相国在洛阳的地位。只要陛下点头,相国愿意保证陛下在长安的安全。互不侵犯,各安其分。”
何进终于忍不住了。“放屁!董卓烧了洛阳,废了皇帝,现在又要陛下承认他?他算什么东西!”
李儒看了何进一眼,眼神里没有怒意,甚至没有轻蔑,只有一种平静的审视。“大将军息怒。臣只是来传话的。答不答应,是陛下的事。”
“舅舅。”刘辩制止了何进。他转向李儒,“李大人,朕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讲。”
“董相国让朕承认他在洛阳的地位。那朕想问,他承不承认朕是天子?”
李儒沉默了一瞬。“相国当然承认陛下是天子。”
“那他为什么不亲自来长安朝拜?”刘辩的声音忽然变得锋利起来,“天子在长安,臣子在洛阳。做臣子的不来朝拜天子,反而要天子承认他的地位。这是什么道理?”
殿内的气氛骤然紧张起来。李儒的几个随从脸色变了,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刀柄。皇甫嵩上前一步,手按在剑柄上,目光如鹰。
李儒抬起手,制止了身后的随从。他看着刘辩,眼中的神色变了又变。
“陛下,”他说,“臣只是一个传话的人。陛下的意思,臣会如实转告相国。但臣想提醒陛下一件事。”
“什么事?”
“董相国手里有三十万大军。陛下手里有多少?”
这句话像一把刀,直直地捅进了殿内每一个人的心里。何进的脸色白了,荀彧的眉头皱了起来,连皇甫嵩的眼神都微微变了一下。
只有刘辩没有变。他坐在那把破旧的龙椅上,腰背挺得笔直,目光平静地看着李儒。
“李大人,”他说,“朕手里有多少兵,不劳董相国操心。朕只问你一件事。”
“陛下请讲。”
“公达还好吗?”
李儒的表情终于有了变化。他的眼中闪过一丝意外,随即又恢复了平静。“荀公达很好。相国很器重他。”
“告诉董相国,”刘辩说,“公达是朕的人。如果他伤了公达一根头发,朕不会放过他。”
李儒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躬身行了一礼。“臣记下了。臣告退。”
他转身走出大殿,步履依然从容。五个随从跟在后面,脚步声在空旷的殿内回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