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平二年(公元191年)六月十五日,刘辩到达长安。
上一次来长安,是两年前。那时候他十三岁,刚被董卓从洛阳赶出来,带着一群残兵败将,灰头土脸地跑进这座破败的旧都。这一次来,他十五岁,董卓死了,长安是他的了。队伍从霸城门进入,街道两旁站满了百姓,有人哭,有人笑,有人跪在地上磕头,有人把手里的花瓣往天上撒。刘辩骑在白马上,一身素色的深衣,没有穿铠甲,也没有戴冠。他要让长安的百姓看到一个不一样的天子——不是来打仗的,是来安民的。
李傕带着一队人马在城门口迎接。他大约四十来岁,身材魁梧,满脸横肉,一双眼睛像鹰一样锐利。他见了刘辩,翻身下马,单膝跪地。
“臣李傕,参见陛下。”
刘辩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这个人,杀了董卓,替自己除了最大的敌人,但他知道,李傕不是忠臣。他杀董卓,不是因为董卓是逆臣,而是因为董卓要杀他。这个人,和董卓一样,是一头狼。一头狼死了,另一头狼还在。
“李将军免礼。”刘辩的声音很平静,“将军替朝廷除了董卓,功劳很大。朕会论功行赏的。”
李傕站起来,低着头。“臣不敢居功。臣只是做了臣该做的事。”
刘辩没有接话。他骑马走过长街,在未央宫前下了马。未央宫比两年前更破败了,屋顶上长满了草,墙上的裂缝宽得能塞进一只手。董卓在长安这一年多,没有修缮宫殿,他把所有的钱都花在了军队上。
“陛下,”荀彧站在他身后,“未央宫太破了,不能住人。”
“朕不住未央宫。”刘辩说,“朕住哪里都行。只要能遮风挡雨就够了。”
刘辩在长安住了下来,住在未央宫旁边一处还算完整的偏殿里。偏殿不大,只有三间屋子,一间住人,一间办公,一间会客。张让把从洛阳带来的东西归置好,又把偏殿里里外外打扫了一遍,总算能住人了。
接下来几天,刘辩做了一件事——安抚。
他先安抚了李傕。封李傕为车骑将军,领凉州牧,假节。李傕想要的,他都给了。李傕很满意,带着兵回了凉州。
他安抚了长安的百姓。开仓放粮,减免赋税,释放囚犯。百姓们感激涕零,说天子是救苦救难的活菩萨。
他安抚了朝中的大臣。那些在董卓手下做官的人,他一个都没杀。他说,你们也是被逼的,朕不怪你们。愿意留下的,官复原职。不愿意留下的,可以回家。大臣们跪了一地,哭着喊万岁。
郭嘉私下里找到刘辩。“陛下,您真打算放过那些人?他们可是帮董卓做了不少坏事。”
“朕知道。”刘辩说,“但现在不是算账的时候。朕需要他们。长安城里的政务,朕一个人忙不过来。荀彧也忙不过来。朕需要人手。至于算账,等朕站稳了,再慢慢算。”
郭嘉点了点头。“陛下说得对。但臣还是觉得,有些人不能留。”
“谁?”
“李傕。”郭嘉说,“这个人,和董卓是一路货色。他现在听话,是因为他得到了想要的。等他胃口大了,他就会翻脸。”
“朕知道。”刘辩说,“所以朕不会让他留在长安。朕让他回凉州了。凉州有皇甫将军盯着他,他翻不了天。”
“如果他跟马腾、韩遂勾结呢?”
“不会。”刘辩笑了,“马腾和韩遂是他的死对头。三个人在凉州,互相盯着,谁也动不了。这叫以毒攻毒。”
郭嘉想了想,也笑了。“陛下这招,够狠。”
六月下旬,曹操从并州赶来长安,见了刘辩。
两个人站在未央宫的废墟前,风吹过来,带着尘土的气息。曹操看着那片废墟,沉默了很久。
“陛下,”他说,“董卓把长安糟蹋成这样,臣看了心疼。”
“朕也心疼。”刘辩说,“但心疼没用。朕要做的,是把长安修好,把洛阳也修好,把整个大汉都修好。”
“陛下能做到吗?”
“能。”刘辩看着他,“但朕需要你帮忙。”
曹操单膝跪下。“臣愿为陛下效劳。”
“起来。”刘辩扶起他,“朕不要你跪。朕要你站着跟朕说话。”
曹操站起来,笑了。“陛下,您变了很多。”
“哪里变了?”
“两年前,您还是一个孩子。现在,您是一个皇帝了。”
刘辩也笑了。“朕本来就是一个皇帝。”
“不一样。”曹操摇头,“两年前,您是名义上的皇帝。现在,您是真正的皇帝。”
刘辩没有说话。他看着那片废墟,心中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真正的皇帝?也许吧。但他知道,离真正的皇帝,还差得远。董卓死了,但还有李傕,还有郭汜,还有马腾,还有韩遂,还有袁绍,还有刘表,还有孙权。天下还有那么多诸侯,那么多军阀,那么多不听话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