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七点,一阵堪称惨烈的老旧闹钟铃声,顽强地穿透隔音一般的房门,成功将易思诺从并不算深的睡眠中拽了出来。
他按掉那只从旧货市场淘来的、充满复古气息的闹钟。
挺好。
今天,是捕王侦探事务所正式挂牌营业的第一天。虽然挂牌已经好几天了,但正式总得有个仪式感,哪怕只有他自己知道。
他刚洗漱完,穿着最简单的T恤长裤走出房间,就看见易瑶已经站在小客厅里了。
她今天换了身干净的浅灰色卫衣和牛仔裤,头发整齐地梳在脑后,怀里抱着她那个旧兔子,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
“哥,早。”
“早,瑶瑶。怎么起这么早?”易思诺有点意外,他以为青少年都爱睡懒觉。
“给你这个。”易瑶没回答,反而转身从沙发上拿起一个挺大的纸袋,递给他,脸上带着点期待和……不好意思?
易思诺接过,打开一看,愣住了。
里面是一套衣服。白色的长风衣,材质不错,剪裁挺括,还有一顶同色的、帽檐宽度恰到好处的侦探帽。风格……非常眼熟,眼熟到他瞬间想起以前无聊时陪易瑶看过的某些动画片和漫画。
“这是……?”
“开业礼物。”易瑶小声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兔子耳朵,“我……我用你给我的零花钱买的。漫画和电影里的侦探,不都穿这样吗?很帅的。”她抬起头,努力让自己的话听起来更有说服力,“今天第一天开业,要有气势。”
易思诺低头看着那套白得晃眼的行头,又看看妹妹眼中纯粹的、希望他喜欢的光芒,喉结动了动。
他想象了一下自己穿着这身站在楼下那个寒酸的接待区,会是个什么光景——大概不像侦探,更像某个三流cosplay现场跑错片场的演员,或者准备去主持一场风格诡异的婚礼的司仪。
但这是妹妹用他给的、本来就不多的零花钱买的,还是“开业礼物”。
“……谢谢,瑶瑶。很……特别。”易思诺艰难地找出一个褒义词,拿起风衣比了比,大小居然意外地合身。“我……试试。”
五分钟后,易思诺站在客厅那面窄窄的穿衣镜前。镜子里的人,身高腿长,白色长风衣衬得他肤色更显冷白,帽子压下,遮住了部分眉眼,只露出线条清晰的下颌。
易瑶站在他身后,抱着兔子,眼睛弯成了月牙:“好看!哥哥穿这个真好看!”
易思诺对着镜子,努力调整了一下表情,试图让自己看起来更侦探一点,结果只显得更僵硬了。
算了,穿就穿吧,反正……估计也没客人。他默默安慰自己,有困难找警察,没困难制造困难……哦不,是正常人谁没事找侦探?找猫找狗可能都用不上这么正式的行头。
“那个,瑶瑶,你在家自己可以吗?我下楼……嗯,开门营业。”易思诺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像是要去处理什么国际大案。
“嗯!哥你去忙,我看看书,中午我给你做饭。”易瑶用力点头,自动进入了“贤惠妹妹”模式。
于是,捕王侦探事务所的易大侦探,就穿着这身拉风且羞耻的白色行头,顶着一脑袋“我是谁我在哪我为什么要这么穿”的哲学疑问,下楼正式开业了。
一楼接待区,窗明几净,空空荡荡。阳光透过玻璃门照进来,在光洁的地砖上投下明亮的光斑。
易思诺坐到那张崭新的、价格标签还没撕干净的办公桌后,把帽子摘下来放在桌上,感觉自己像个等待被观赏的博物馆展品,还是不太值钱的那种。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门外街道渐渐热闹起来,上班的,买菜的,送孩子上学的,人来人往。偶尔有人路过,会被那块黑底金字的捕王侦探事务所招牌吸引,驻足看上一两眼,目光再透过玻璃门扫到里面那个穿着一身白、坐得笔直、表情严肃(其实是无聊到放空)的年轻男人,大多露出这啥玩意?的疑惑表情,然后摇摇头快步走开。
易思诺甚至能脑补出他们的心声,虽然他这项技能已失效。
“现在年轻人搞行为艺术都这么拼了?”“侦探?骗钱的吧?”“穿这么白坐这儿,保洁公司的行为艺术?”
就在易思诺开始认真考虑是不是该打开电脑玩扫雷,或者上楼帮易瑶择菜以打发时间时,玻璃门被粗暴地推开了。
朱力走了进来。
他今天穿了身骚包的暗紫色丝绒西装,头发用发胶打理得一丝不苟,英俊的脸上带着毫不掩饰的烦躁和轻蔑。
他径直走到易思诺的办公桌前,双手插在西裤口袋里,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目光尤其在那身白色侦探装上多停留了几秒,嘴角勾起一个极其讥诮的弧度。
“哟,易大侦探,开业大吉啊?”朱力开口,声音拖得长长的,“这身行头……挺别致啊。从哪个剧组顺来的?还是林家大小姐给你置办的新皮肤?”
易思诺抬眸看了他一眼,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连点波澜都懒得起。他甚至有点走神地想,这身衣服果然还是太扎眼了,连朱力这种货色都能第一时间拿来吐槽。
“有事?”易思诺问,语气平淡得像在问“吃了没”。
朱力被他这态度噎了一下,随即冷笑一声,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但确保每个字都能清晰传到易思诺耳朵里。
“易思诺,别他妈跟我装傻。你跟悦悦那点事,我、都、知、道、了。”
易思诺眉梢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知道了?知道多少?假结婚?合约?还是只以为他是趁虚而入?
朱力盯着他的脸,试图从上面找到惊慌或者心虚,可惜一无所获。这让他更不爽了。“合约婚姻,对吧?为了堵她爸妈的嘴,为了钱,还是为了别的什么?”
他语速加快,带着咄咄逼人的气势。
“我告诉你,易思诺,悦悦心里只有我!她跟你结婚,不过是权宜之计,是可怜你救过她的命!你别癞蛤蟆想吃天鹅肉,真以为能靠着这张结婚证攀上高枝了!等风头过了,她迟早会回到我身边!你最好认清自己的位置,一个为了钱什么都肯干的下贱货色,乖乖当你的挡箭牌,别对悦悦有任何非分之想,否则……”
他话没说完,但威胁之意溢于言表。
易思诺安静地听他说完,甚至还有闲心想了想,这台词听起来像八点档狗血剧里标准反派的发言,缺乏新意。他对林汐悦有没有非分之想?没有。他对林家的钱有没有兴趣?有一点,但那只是调查的经费。他对朱力的警告在不在乎?完全不在乎。
他甚至有点无聊,觉得朱力浪费了他宝贵的营业时间。
“说完了?”易思诺问。
朱力被他这油盐不进的态度彻底激怒了,尤其是易思诺那平静无波的眼神,让他觉得自己像个上蹿下跳的小丑。
“易思诺!你别给脸不要脸!我警告你,离悦悦远点!还有,赶紧把这可笑的婚离了!否则,我有一百种方法让你在天海市混不下去!你信不信我能让你这破侦探事务所,明天就关门大吉?!”
他的声音拔高,在空旷的接待区里有些刺耳。
就在这时,楼梯方向传来轻微的脚步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