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护车的鸣笛声在城郊公路上越拉越远,最终融进午后燥热的风里。担架被平稳抬上车厢时,苏安仍陷在昏睡中,长睫安静垂落在眼睑下,脸上再无半分此前的阴鸷扭曲,只剩一场剧烈挣扎后脱力般的脆弱。苏晴陪着她同车赶往医院,临关车门时回头望了我一眼,眼底裹着浓重的担忧,却也明白我此刻有太多头绪要理,只轻轻颔首,便任由车门缓缓合上。
玄门的人还在密道祭坛做着收尾,命魂柱崩碎后的邪异残屑被一一收进特制的锦盒,那些被邪术困缚多年的零散生魂,也在王婆苍老沉稳的咒文指引下,化作点点微光散去,终于得以安息。顾氏兄弟与那名谋士早已被锁魂链牢牢押走,这种玄门特制的锁链专克邪修,既能封住灵力运转,也能锁死阴祟气息,任凭他们藏着多少后手,短时间内绝无可能再翻起风浪。
许知意身上多是皮肉伤,简单清理包扎后便恢复了些精气神,杵着桃木剑站在我身边,望着空荡荡的城郊路口长长叹了口气:“总算是暂时安稳下来了,可我这心里,怎么总踏实不下来,总觉得这事远远没完。”
“本来就没完。”我低头看着掌心那枚青玉佩碎片,日光下纹路淡得几乎看不见,指尖却仍能触到一丝微不可查的温热,“那谋士口中的百年旧怨、人皮香一脉,还有这玉佩的来历,全都是一团乱麻,没有半点头绪。”
王婆缓缓走到我们身边,老人的神色比在密道时还要凝重,抬手揉了揉发胀的眉心,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后怕:“人皮香这一脉,比我年轻时听师门长辈说的还要阴毒百倍。当年正道联手围剿,不过是清掉了他们明面上的几个据点,核心传人根本连根毫毛都没伤到,没想到竟藏了这么多年,还把顾家当成了台前的幌子。”
“他们真正的目的,到底是我身上的命格,还是百年前的那场旧仇?”我抬眼问道。
“两者皆是。”王婆语气沉得像坠了铅,“你的命格是他们邪术的天生克星,却也是他们重振东脉的唯一关键。杀你、夺命格、报百年破阵之仇,一步到位。那谋士临走时说你会主动去找他,这话绝不是虚张声势。”
许知意眉头拧成一团:“可我们现在连他们的老巢在哪都摸不清,总不能坐在这里干等他们再次上门吧?”
“急不得。”我轻轻摇了摇头,“他们布局百年,根基藏得极深,顾家倒台,等于断了他们一条明线,短时间内绝不会再贸然动作。当下最要紧的是苏安,她魂皮刚被剥离,身子虚到了极致,生魂也极不稳定,最容易被邪祟趁虚而入。”
三人又简单商议了几句,约定好后续互通消息,王婆和许知意便跟着玄门的人一同离开,继续处理祭坛的后续事宜。空旷的城郊路口只剩下我一人,风卷着地上的尘土掠过脚边,远处的城市轮廓在日光下平静得不像话,仿佛昨夜密道里的血腥厮杀、人皮邪影、生魂哀嚎,全都只是一场荒诞的噩梦。
可我心底清楚,这份平静,不过是一层薄薄的假象。
以皮囊为饵、以生魂为食的阴影,早已悄无声息缠上了我身边的每一个人。
我拦了辆出租车,径直赶往医院。
苏安的病房在住院部高层,宽敞整洁,阳光透过明净的玻璃窗倾泻而入,在病床铺上洒下一片暖融融的光。苏晴正坐在床边,拿着棉签沾了温水,小心翼翼地擦拭着苏安的嘴唇,听见脚步声回头,见是我,立刻起身朝我比了个轻声的手势。
“还没醒吗?”我放轻脚步走了过去。
“嗯,医生查过房,说她身体各项指标都正常,就是气血太虚,精神耗损得太严重。”苏晴压低声音,语气里满是心疼,“医生不懂玄门的事,只当她是受了极大的惊吓,开了些安神滋补的药,让慢慢静养。”
我看向病床上的苏安,她呼吸均匀绵长,脸色依旧偏白,只是紧蹙的眉头已经彻底舒展,再没有魂皮撕扯时的痛苦纠结。我伸出手,指尖轻轻搭在她的手腕内侧,一丝极淡却精纯的命格纯阳之气缓缓探入她体内,顺着经脉细细游走了一圈。
生魂已经安稳归位,邪皮残留的阴气被彻底清除干净,体内干干净净,没有半分邪祟痕迹,只是魂体耗损过重,需要长时间的静心调养。
“放心,没事了,只要好好休养,很快就能恢复。”我收回手,对着苏晴轻声说道。
苏晴长长松了口气,眼眶又忍不住泛红:“这阵子真是把我吓得魂都快没了,现在回想起来,我居然一直跟一个披着苏安皮的邪祟待在一起,越想越后背发凉。”
我沉默了片刻。
其实直到此刻,我心底依旧萦绕着一丝难以察觉的异样感。
昨夜在密道,邪皮从苏安体内被强行剥离的画面清晰得历历在目,黑色虚影嘶吼着消散在金光里,生魂归位,一切都顺理成章,无半分破绽。可不知为何,每当我看向苏安沉睡的脸庞,心底总会掠过一丝极淡、却又无法忽略的违和感。
很轻,很模糊,像极了转瞬即逝的错觉,却又挥之不去,像一根细刺扎在心底。
“怎么了?”苏晴见我神色不对,小声问道,“是不是苏安她还有什么问题?”
“没有。”我压下心头那点莫名的疑虑,扯出一个浅淡的笑容,“大概是昨夜耗损太大,有些累了。你守了整整一夜,眼下都泛青了,先回去休息吧,这里有我看着就好。”
苏晴确实熬得疲惫不堪,也不再推辞,再三叮嘱我有事立刻打电话,才收拾好东西轻轻离开了病房。
病房里彻底安静下来,只剩下仪器轻微的滴答声。
我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目光落在苏安的脸上。阳光落在她细腻的脸颊上,细小的绒毛清晰可见,看上去温顺无害,和我们最初认识时那个温柔怯懦、说话都轻声细语的女孩一模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