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站在议事厅门口,阳光斜照进来,落在青石板上,映出他半个身子的影子。他没动,右手还按在胸口,残图紧贴皮肤,边缘有些发硬。屋里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只剩几个族人在角落低声说话,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惊扰什么。大长老坐在主位,乌木杖拄地,背对着窗,脸藏在阴影里,看不出表情。
林渊迈步走进去,脚步声在空旷的厅内响起。他走到自己刚才坐的位置,长凳还留着体温,苔藓从缝隙里探出一点绿意。他坐下,手指抠进板缝,指尖触到湿滑的泥屑。厅里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朝他这边看了过来。
大长老睁开眼。
“你还有话说?”他的声音不重,却让整个屋子都沉了一分。
林渊抬起头,看着他:“我想问一句,我们真的非走不可吗?”
没人接话。那些原本准备离开的族人停下脚步,站在原地不动。
林渊站起身,膝盖一痛,身子晃了一下,但他撑住了桌沿,没倒下。“祭坛还能撑,后山的地窟也还在。十年前那场星落,祖辈们是怎么熬过来的?躲进地窟,加固阵法,靠自己挺过去的。现在才不过十几道星坠,光罩闪了三次,就说是警告,就要举族外迁?我不明白。”
他的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楚。
“我们可以修阵,可以轮流守夜,可以采药换符纸材料。村子守了这么多年,不是为了在今天扔下祖坟、抛下山门,跑去一个谁都不认识的地方,签十年服役契,当别人的劳力。”
有人低头咳嗽,有人挪动脚尖。没人反驳,也没人附和。
大长老缓缓抬起手,掌心向下,轻轻一按。这个动作他早上已经做过一次,可这一次,林渊觉得空气都沉了几分。
“你叫林渊。”大长老说,“锻体一重,采药队后备,昨夜救回一人。这些我都记得。你说得也有几分胆气。可你有没有想过,为什么是我站在这里说话,而不是你?”
林渊没答。
“因为你没经历过。”大长老的声音低沉下去,像从地底传来,“十年前,我带着八十七人进谷取阵芯,回来的只有二十九个。那一夜,星如雨下,砸穿山脊,把整片林子烧成了灰。我们躲在地窟里,听着外面轰响,看着光罩一次次碎裂又勉强拼合。有个孩子哭了一声,就被他娘死死捂住嘴,最后憋得脸色发紫。那不是灾难,是天怒。是老天爷要灭掉这一脉的征兆。”
他顿了顿,目光直视林渊:“你当时不在。你不知道那种感觉——明知道下一刻可能就没了,却连逃都逃不出去。你现在站在这里说话,是因为你还活着,是因为有人替你挡过那些星火。”
林渊喉咙发紧。他想开口,却发现自己的声音卡在胸口。
“你说修阵?拿什么修?符纸耗尽了,阵眼石裂了三道缝,村中能布阵的老人只剩两个,他们连站都站不稳。你说守山?好,那你告诉我,如果明天夜里落下三十道星芒,祭坛撑不住,光罩破了,第一个死的是谁?是你娘的牌位,还是你睡的那张床?”
没有人说话。
林渊的手攥成拳,指甲掐进掌心。他知道大长老说的都是实情。他也知道,自己提的那些办法,听起来就像小孩赌气。
可他就是不甘心。
“我不是说不逃。”他终于开口,声音有点哑,“我是说,能不能再试一次?哪怕只试三天?等下一轮星落来了,我们看祭坛能不能扛住。如果不行,再走也不迟。但现在就这样决定……我觉得太快了。”
大长老盯着他,良久,忽然叹了口气。
“你年少热血,志气可嘉。”他说,“我也年轻过,也信过‘人定胜天’这四个字。可现实不是靠一句话撑起来的。你以为我想走?我不想。我在这村子里活了六十一年,哪块石头在哪,我都记得。可我现在更清楚一件事——命比面子重要,活人比祖宗牌位重要。”
他拄着乌木杖,缓缓站起,身形佝偻,但气势未减。“我已经派人探过路,文书是真的,安置点也确认了。只要我们在十日内启程,就能拿到优先名额。错过这次,下次不知道要等多久。边镇不是善堂,不会一直开着门等人上门讨饭吃。”
他扫视众人:“赞成迁徙的,留下登记名字。不愿走的,我也不会强求。但我要说一句——留下来的人,一旦星陨劫全面爆发,别指望别人回头救你。谁都救不了谁。”
说完,他转身走向门口。
林渊站在原地,没动。
屋里的气氛变了。刚才还犹豫的人,此刻一个个走向大长老随行的执事,在竹简上按下指印。有人走过林渊身边时顿了顿,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下他的肩,便快步离去。
不到一盏茶功夫,厅里只剩他一人坐着。
长凳冰凉,青石板上的苔藓被踩烂了几处,留下黑褐色的痕迹。窗外传来脚步声,有妇人喊孩子回家吃饭,有狗在巷子里吠叫。一切如常,仿佛刚才那场议事从未发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