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坐在门槛上,阳光落在他脚前的泥地上,映出屋檐断裂的影子。他盯着那道斜线看了片刻,没动。巷子里安静下来,刚才还响着的拍打声、倒水声都已远去,连对面墙上那只蜘蛛也缩回了墙缝。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发黑,是昨夜清理地面时蹭上的陈年灰垢,指甲边缘裂了口,沾着干草屑。
他站起身,药篓还在床边角落,木矛靠在门后,位置没变。他走过去,把药篓提起来抖了抖,里面只剩下几株晒得发脆的止血草根,其余早被换成了铜板,还不够买半袋糙米。他将草根倒进墙角陶罐,又从夹层里取出一张折得整齐的纸,摊开在桌上。
那是他进山采药的习惯路线图,用炭条画在旧布上,标着三处龙鳞藤密集区、两片乌根草坡,还有禁地边缘那片铁鬃狂猪常出没的菌毯地带。线条清晰,标注简明,每一处转折都是用命试出来的经验。他手指沿着其中一条路径滑下去,停在“断崖东侧”四个小字上——那里曾有成片金线草,去年还能采到三捆,今年再去,只剩枯根。
他收起布图,重新塞进怀里。外面日头升高,照得窄巷发白。他知道该出去了。井水还得打,饭食也得想法子,这身子不能一直耗在原地。
他拎起木桶出门,拐过巷口往井边走。路上遇见两个挑担的老汉,肩上压着麻袋,一边走一边说话。他本不想听,可其中一个声音粗哑,说得急:“……真招人呢!东市辕门贴了黄榜,官府出面,日供两餐,月结灵铢,只要身强力壮的青壮。”
另一人咳嗽两声:“矿脉劳役?那地方能去?听说进去的都没几个囫囵回来。”
“你懂啥!”先头那人压低嗓,“这是正经招募,不是私挖黑坑。签的是官契,归工务司管,死伤有抚恤。再说了,咱们这等穷骨头,不去矿上扛活,难道等着饿死?”
林渊脚步一顿,桶底磕在地上发出闷响。两人没注意他,继续往前走。他站在原地,没跟上去,也没回头,只把木桶重新提起,缓步走向水井。
打满一桶水,他拎着往回走,肩膀压得微微下沉。脑子里转的却是刚才那番话。玄铁矿他听说过,外城人都知道,那是天阙北境最大的矿脉,专产炼器用的玄铁母矿,每年都要征召大批役夫。以往都是乡绅推举、族老点名,像他这种无籍流民,连报名的资格都没有。如今官府亲自张贴招役令,说明缺人缺得厉害。
他回到屋前,把水桶放在门边,没急着进门。站在阳光下,右腿旧伤隐隐传来酸胀感,像是天气要变。他活动了下脚踝,布条缠得紧,但已经不渗血了。这具身体不算强健,但也绝非弱不禁风。三年山中行走,背药上百斤来回三十里山路都不带歇气;杀铁鬃狂猪那一战,筋骨承受的压力远超常人极限。他清楚自己现在的境界——淬体境初期,虽未打通主经络,但五脏六腑已被星纹悄然洗练过一轮,远比普通役夫耐耗。
他在门槛上坐下,解开药篓最底层的小布包,取出苏婉儿给的金线草种子。油纸还包得好好的,一角写着“金线草”三个字,笔画平直,不花哨。他记得她说的话:“城里没人白帮别人,但也不必谁都不信。”那时候她拎着米袋,站在市口人群里,声音不大,却一句接一句说得清楚。
他把种子重新包好,放进药篓夹层深处,又将整个药篓清空,只留下一把磨利的猎刀、一段麻绳、两块干饼。然后从床下拖出一块破布,把木矛裹住,绑在背后。这些事做完,屋里一下子空了许多,桌椅还在原位,可那种“暂时落脚”的感觉淡了。他知道,如果去报名,就不可能再像从前那样,早上进山,傍晚归来,靠着几株野药换点粗粮度日。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走出门,顺手把门带上。麻绳绑得牢,风吹不动。他没回头,径直朝巷外走去。
穿过几条小街,人流渐密。卖炊饼的炉子冒着烟,修伞的老匠人敲着竹骨,药铺门口排着队,都是些面色蜡黄的病人。他绕过这些人,朝着东市方向走。东市是外城三大集市之一,官衙、税所、驿馆都在那边,辕门就在市口最宽的街道尽头。
还没到地方,他就看见了那根高竖的木架。一根粗松木从地面斜撑而起,顶端钉着横梁,上面挂着一张黄纸,四角用铁钉固定,风吹得哗哗响。底下围了几个人,穿着短褐粗衣,大多是青壮,也有几个老者带着儿子来看榜文。
林渊走近,抬头看去。黄纸上朱笔写着八个大字:**招募矿役即日报名**。下面是一行小字,说明征召条件——年十五以上四十以下,无重疾残疾,能负重百斤行走十里者优先。待遇写得明白:每日两餐热饭,含荤腥;月结灵铢五枚,服役满三月可申请调岗或退出。落款是“天阙工务司外城分局”,盖着红印。
他看了一遍,又看一遍,记下每一个字。周围有人议论:
“五枚灵铢?听着不少,可听说矿上一天只能睡两个时辰。”
“你傻啊,那是技修班!咱们这种没灵根的,去了就是挖矿搬石,哪来的班给你调?”
“可好歹管饭,我家里三天没开灶了。”
“我也去报一个,总比在街上晃荡强。”
林渊没参与讨论,等人群稍散,才走上前。登记台设在木架旁边,一张破桌子,后面坐着个穿灰袍的吏卒,脸拉得老长,手里拿着竹简和炭笔,面前堆着一堆户籍简。
“姓名。”
“林渊。”
“籍贯?”
“无籍。”
吏卒抬眼看他一眼:“山野户?”
“嗯。”
“可有推荐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