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刚亮,巷口的风还带着夜里的湿气。林渊背上药篓,手里拎着木矛,脚上换了双厚底布靴,鞋底用粗麻布缠了三层,走起路来沉,但踩在碎石上不打滑。他摸了摸怀里的铜牌,编号“丙三七九”,边缘磨得有些钝,像是被人握过许多遍。昨夜他把干饼和粗盐包好塞进药篓底层,猎刀绑在腰后,绳结打得紧,一动不动。
东市辕门那根斜撑的松木架还在原地,黄榜换了一张新的,旧的已经被风吹烂一角,卷在横梁下晃着。几个新来的役夫正排队登记,灰袍吏卒坐在破桌后,眼皮都没抬一下。林渊没说话,走到队尾站定。前面一个矮壮汉子回头看了他一眼,鼻孔张了张,又转回去。
太阳升到半空时,名单清点完毕。三十人整队,每人领了一盏油灯、一袋干粮、一根铁钎。监工是个独眼男人,脸上有道从眉骨劈到嘴角的疤,走路肩膀一高一低。他站在队前,声音像砂石刮锅底:“进了矿道,听令行事。谁乱跑、谁偷懒、谁惹事,当场抽鞭子,三次就扔进废井。”说完抬手一指北面,“走。”
队伍沿着城外土路往北行了约莫两个时辰,地势渐低,空气开始发闷。路边不再有树,只有裸露的岩层和零星的枯草。远处山体裂开一道黑口,像被巨兽啃过,矿道入口就藏在里面。门口立着两根石柱,刻着模糊字迹,没人去看写的是什么。铁链横在入口前,监工上前取钥匙开了锁,链条哗啦落地。
林渊跟着队伍走进去。火把光昏黄,照出前方一条向下倾斜的坡道,地面铺着木板,但多处断裂,露出底下湿漉漉的岩石。两侧岩壁渗水,滴滴答答落在头盔或肩上。有人低声咳嗽,声音被矿道吞掉一半。越往里走,越暗,越冷。呼吸变得厚重,混着铁锈味和泥土腥气。
主矿道宽可容三人并行,顶部用粗木撑着,每隔一段挂一盏油灯。役夫们被分成五组,每组六人,由一名老役夫带队。林渊被分到第三组,队长是个驼背老头,手指缺了两根,说话时总含着口水。他指着岔道深处说:“你们今天挖东三段,接昨夜进度。每人日清三车矿渣,少一车扣半份饭。”
工具发下来:铁镐、木轮车、绳索、皮质护肩。林渊接过铁镐,掂了掂,柄是新换的,但头有些歪。他蹲下身检查轮车,轮轴干涩,转动时吱呀响。旁边一个年轻役夫嗤笑一声:“山里来的?连车都不会看?”林渊没理他,从药篓里抽出一段麻绳,绕在轮轴上当润滑,推了推,声音小了些。
开工铃响后,众人散入各自区域。林渊一组进入东三段,巷道更窄,仅容一人弯腰通过。头顶木梁压得低,必须低头走。空气中铁锈味更浓,夹杂着一股说不出的陈腐气息。他们到达作业面时,前一日留下的矿坑还在,断口参差,玄铁矿呈暗灰色脉络嵌在岩层中,像干涸的血痕。
铁镐砸下,火星四溅。林渊双手握柄,借身体前冲之力挥动,一下接一下敲击岩面。碎石飞溅,肩膀随震感发麻。干了半个时辰,额上出汗,后背贴住粗布衣。他停下喘口气,摘下油灯挂在木梁钩上,火苗晃了晃,映出岩壁上的裂纹。那些纹路不像自然形成,倒像是某种崩塌前的征兆。
他盯着看了一会儿,没说什么,继续干活。三车矿渣清完时,天光早已透不进来。监工来查进度,点头记下名字,没多话。午饭是硬饼和稀粥,盛在铁桶里送来。林渊蹲在巷口吃,饼干得难咽,就着凉水一口口吞。那个先前嘲笑他的年轻役夫坐对面,咬了一口饼突然呛住,咳得脸通红。没人帮他拍背。
午后换班铃未响,意外先至。
先是头顶传来几声闷响,像远处打雷。接着尘灰簌簌落下,油灯火苗猛地一跳。林渊抬头,看见木梁之间出现细缝,一块拳头大的石头掉了下来,砸在空车上,哐的一声。
“别停!”监工在通道那头吼,“顶板小落,正常!继续干!”
话音未落,轰然巨响炸开。整条巷道剧烈一震,脚下地面猛地翘起,林渊扑倒在地,手撑着湿岩才没撞上墙。头顶木梁断裂声接连响起,碎石如雨砸落,烟尘瞬间弥漫。有人惨叫,声音很快被淹没。林渊迅速翻滚躲到支撑柱旁,抬头只见上方岩层大片剥落,主梁断裂,整段通道被拦腰截断。
烟尘稍散,他爬起来。眼前一片狼藉:矿车翻倒,工具埋在石堆下,两名役夫被压在断梁间,已不动弹。另一人抱着腿哀嚎,小腿明显扭曲。监工不见踪影,可能被堵在了外面。空气浑浊,呼吸困难。
林渊抹了把脸上的灰,忽然听见微弱呼救声。他循声走去,在一条岔道口发现一根横倒的承重梁压住一个人的下半身,那人正拼命挣扎,嘴里喊着:“救我!快拉我出去!”
是早上那个嘲笑他的年轻役夫。此刻他满脸惊恐,裤管撕裂,右腿卡在断木与岩缝之间,动弹不得。更糟的是,头顶裂缝仍在扩大,细石不断掉落,眼看就要彻底封死这条道。
林渊没犹豫。他先把油灯移到安全处,然后俯身查看压住对方的梁木。是整根松木,一头陷进岩层,另一头搭在碎石堆上,重量至少四五百斤。凭他一人,搬不动。
他退后两步,环顾四周。地上有断裂的绳索,还有半截铁钎。他捡起铁钎,插进梁木下方缝隙,当作杠杆支点,再找来一块厚石垫在下面。双脚踩住铁钎末端,全身力气压下去。木梁微微抬起,只有一点点,但他立刻伸手去拉那人的腰带。
“抬腿!现在!”
那人哭喊着用力抽腿,却被卡得太紧。林渊咬牙加力,铁钎弯曲,石头松动。就在这一瞬,头顶又掉下一块碎岩,砸在他左肩,火辣辣地疼。他没松手,反而猛喝一声,整个人跳上铁钎末端。咔嚓一声,铁钎没断,木梁终于翘起半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