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尚未散尽，林渊的脚步已踏过枯藤林边缘的碎石带。他的右脚踩在一块倾斜的岩片上，鞋底与石面摩擦发出短促的刮响，随即稳住身形。前方再无路径，只有一片纠缠如网的干枯藤蔓，横亘在断崖与荒径之间。他停下，左右扫视一圈，确认四周无人踪，也无监视痕迹，这才伸手探入怀中。
那块玉符贴着胸口存放，冰凉而坚硬。他将它取出，掌心托着。青石片不过两指宽，表面刻着“林渊”二字与一串编号，边缘泛着微弱的灵光——这是监工发放的免死符，也是追踪标记。若不处理，一旦深入蛇窟，其感应波动可能引来巡查，也可能惊动毒蛇。他不能冒这个险。
他从袖中抽出木矛尖端，在左手食指侧面轻轻一划。血珠立刻涌出，顺着指尖滑落，正正滴在玉符中央。血点触石瞬间，符箓边缘骤然发烫，青光由内而外亮起，随即转为暗红。他迅速将符按在脚下碎石堆里，用身体遮挡光线，不让任何反光暴露位置。
嗤的一声轻响，玉符自燃。没有火焰腾起，也没有烟雾升腾，只是像被无形之火从内部烧蚀，迅速化作灰白粉末，随风飘散。最后一粒残渣落地时，已被晨风吹得无影无踪。
他缓缓吐出一口气，胸口起伏一次便归于平稳。心跳早已压至极缓，呼吸细长如丝，正是《九锻淬骨诀》第一锻所要求的状态。此刻皮膜紧绷，气血凝练，连空气中飘来的腥气都被隔绝了大半。他低头看了看指尖伤口，血已止住，只留下一道浅痕。这点伤不算什么。
他站直身子，重新背好药篓，将木矛插回肩后布套。动作利落，不带丝毫迟疑。焚符之后，他不再是被标记的矿役，而是彻底脱离监管的存在。接下来的一切，全凭自己掌控。
前方断崖呈九十度直下，岩壁斑驳，湿滑泛绿，显然是常年毒瘴侵蚀所致。黄纸路线图上标注的正面入口就在下方百步处，但那里绿雾翻涌，浓得几乎凝成液体，挂在岩缝间缓缓流动。吸入一口便足以昏厥，三息之内肺腑溃烂。他不可能从那里进去。
他沿着崖边匍匐前行，手掌按在岩石上试探抓力。指尖传来粗糙与潮湿交织的触感，偶尔碰到苔藓，一碰即碎，散发出腐叶般的恶臭。他不敢久留，继续向前挪动。约莫行出三十步，他在一处凹陷的岩壁前停住。
那里有条裂隙，藏在垂落的枯藤之后，宽不足两尺，倾斜向下，像是大地被人硬生生撕开的一道口子。他拨开藤蔓，探头往里看。缝隙深处幽黑不见底，但空气流动明显比外面顺畅，说明内部有通路。更重要的是，这里几乎没有绿雾聚集。
他卸下药篓，用绑带缠在腰间固定，确保不会脱落。随后抽出木矛握于右手，侧身挤入裂隙。岩石紧贴双肩，摩擦衣料发出沙沙声。他屏住呼吸，一点一点往下挪。脚下无着力点，只能靠手臂撑住岩壁，借摩擦力缓慢下行。中途有几次脚下一滑，小腿撞上突出的石棱，钝痛传来，但他咬牙未吭声。
不知过了多久，脚下终于触到实地。他站稳后先不动，竖耳倾听。四周寂静，只有极细微的滴水声从远处传来。他掏出火折子试了试，刚划亮就闻到一股刺鼻气味，立刻吹灭。此处空气含毒，明火极易引爆毒气。他不能再冒险。
他改用听觉与触觉判断环境。蹲下身，手贴地面。泥土松软，带有湿黏感，显然长期不见阳光。他缓缓起身，贴着岩壁前行。走了十余步，通道豁然开阔，头顶空间增高，能容人直立行走。空气依旧浑浊，但毒性减弱许多。他知道，自己已进入蛇窟腹地。
前方黑暗中传来窸窣声，像是鳞片刮过岩石。他立即停步，靠墙隐匿。声音来自左侧洞口，持续不断，节奏稳定。那是蛇群活动的迹象。青鳞蛇喜阴怕光，昼伏夜出，但此时已有动静，说明它们并未完全沉睡。
他从药篓底层摸出几枚铁钉——原本是准备修补工具用的，现在派上了新用途。他选了一根最尖锐的，用布擦去锈迹，然后再次割破手指，将血涂在钉头上。血腥味立刻在空气中扩散开来。
他将铁钉轻轻抛向通道中央。铛的一声轻响，钉子落地。数息之后，左侧洞口方向传来更快的滑动声。一条墨绿色的蛇影猛地窜出，速度快得只留下一道残影。它直扑铁钉所在位置，张口咬向血迹。
就在它跃起最高点时，林渊出手。木矛横扫而出，不击头部，也不刺躯干，而是精准砸在其脊椎与尾部连接处。这一击用了巧劲，力道穿透外皮直击神经节点，蛇身顿时僵直，落地后抽搐两下便不动了。
他迅速上前，单膝压住蛇身，左手掀开腹部鳞片，右手抽出随身小刀，沿预判位置切开一道浅口。刀刃避开内脏，直取胆囊。取出后立即用油布包裹，放入药篓夹层密封。整个过程不到十息，动作干净利落。
第一条成功。
他没停下，继续原地潜伏。刚才那一击虽快，但难保没有惊动其他蛇。他必须抢在警觉前完成后续目标。
果然，半个时辰后，第二条蛇从上方岩台滑下。这次它更为谨慎，游动缓慢，三角头左右摆动，似在嗅探气息。林渊伏在地上，一动不动，连呼吸都压到最低。他的皮膜经《九锻淬骨诀》强化后，体温降低，气息近乎消失，如同死物。
蛇靠近到五步距离时，突然加速扑来。他早有准备，滚身闪避的同时甩出木矛末端，再次击中其尾椎连接点。蛇重重摔在岩壁上，晕厥过去。他如法炮制，剖腹取胆，手法比第一次更熟练。
第三条蛇出现在狭窄岔道口。它体型更大，通体泛着幽光，显然是此地的老蛇。林渊知道不能硬拼，便退至主通道，故意踩碎一块石子制造声响。老蛇果然追出，但他早已绕至侧后方，趁其转身迟缓之际，以木矛杆猛击其颈部软鳞间隙。蛇头一歪，动作停滞，他立刻补上一刀取胆。
第四条、第五条接连而来。它们似乎察觉到了危险，不再单独行动，而是成对出现。林渊利用地形，在拐角处设伏，先引诱一只出击，再从背后突袭另一只。两次均成功控制，取胆如前。
第六条最难缠。它躲在高处岩缝中，居高临下监视地面。林渊走过时，它猛然俯冲，速度远超之前任何一条。他勉强侧身避开要害，左臂仍被尾扫擦中，衣袖破裂，皮肤渗出血线。剧痛让他额头冒汗，但他没退，反而借势倒地翻滚，将木矛横架于肩颈之间，待蛇落地瞬间猛然上顶，矛尖贯穿其下颌，将其钉在地上。
蛇剧烈挣扎，但他双手死死压住矛杆，直到它力气耗尽。取胆时动作稍慢，刀口偏了一分，胆囊轻微破裂，胆汁溢出少许。他皱眉，仍将残胆包好放入药篓。哪怕少一分效力，也不能浪费。
第七条迟迟未现。他静伏原地，闭目调息。体力消耗极大，汗水浸透内衫，呼吸略显急促。但他不敢放松警惕。他知道，最后一条往往是首领，最为狡猾。
果然，约莫一炷香后，通道尽头传来极轻的摩擦声。他睁开眼，瞳孔收缩。那条蛇并未直接现身，而是沿着顶部岩壁缓缓爬行，腹部贴石，毫无声息。它全身漆黑泛绿，比前六条更长，双眼呈琥珀色，冷冷盯着下方。
林渊不动。他知道，一旦暴露意图，对方会立刻逃遁或发动致命攻击。他缓缓将右手移向药篓，摸出最后一枚铁钉，再次割指染血，轻轻放在脚边地面上。
血味扩散。
蛇头微动。
但它仍未下来。
它在等。
等猎物移动，等破绽出现。
林渊索性闭上眼，假装疲惫入睡。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规律，胸膛起伏平缓，仿佛真的陷入短暂休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