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身体以右肩为切入点,斜斜切入水面。水花不大,只溅起一圈浑浊涟漪。巨大的阻力瞬间包裹全身,耳朵嗡鸣,胸口受压,五脏六腑仿佛都被往上推了一寸。但他咬牙撑住,没有张嘴,也没有挣扎,而是顺着惯性继续下沉。
水下漆黑一片。
仅有的一点月光只能照进表层数尺,再往下便是纯粹的黑暗。他闭着眼也能感知周围环境——水流缓慢向东南方向流动,说明潭底有出口或渗水通道;脚下深度尚无触底感,估计还在十丈以上;四周岩壁光滑,应是长期冲刷所致,暂无突出尖石。
他蜷身收腿,双臂抱膝,减少阻力,任由重力拉着他往下沉。药篓依旧牢牢绑在背上,紫檀木匣未松动,执鞭令贴在腰间,虽被水浸湿却仍能触摸到轮廓。
下沉过程中,他感到肋骨处传来一阵钝痛。不是骨折,是撞击时震荡所致。左肩胛骨也有轻微发麻,像是星纹在受到刺激后本能反应,但他立刻压制住那种感应——现在不是激活金手指的时候。
也不能太久憋气。
他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已落至七八丈深,若再不准备上浮,等到缺氧失神就晚了。可眼下还未触底,贸然上浮可能撞上悬石或断岩。
他决定再等等。
双脚终于碰到了东西。
不是坚硬的岩石,而是软泥。脚底陷入约两寸,随即稳住。他缓缓舒展身体,双脚踏实,站了起来。潭底淤泥厚实,踩上去略有弹性,却不打滑。他试着迈了一步,发现行走尚可,只是每动一下都会扬起一团黑雾般的泥尘,在水中缓缓扩散。
他抬起手,摸了摸头顶。
上方仍有空间,至少三丈高。伸手探去,岩壁就在左侧半丈远处,湿滑冰冷,布满细小螺壳。右侧稍远,似乎有个凹陷,水流正从那边缓缓流入。
他站着没动。
肺里的空气已经开始告急。喉咙发紧,太阳穴微微跳动,这是缺氧的征兆。但他不能现在就往上冲。追兵很可能还在崖边查看,若他冒头换气,立刻会被发现。
必须等。
他慢慢蹲下,将身体重心放低,同时一只手按在腰间,确认执鞭令还在。另一只手轻轻拉开药篓搭扣,指尖探入内层夹袋——那里藏着一小块油布包着的火折子,是他从矿区带出来的最后一点干燥物。虽然现在用不上,但他需要知道它是否完好。
还好,油布未破,火绒干爽。
他重新合上药篓,双手扶地,感受潭底地形。前方平坦,但五步之外似有落差,可能是更深的坑洞。他不敢贸然前行,只能原地等待。
头顶的水面偶尔传来细微动静。
是水滴落下?还是有人投石试探?
他仰头望着那一片模糊的亮影,知道上面的世界此刻正有人盯着这潭水。也许他们在布置符阵,也许在召唤水下搜查的灵兽,也许只是静静守候,等着他不得不浮出换气的那一刻。
他不怕等。
他在矿道里熬过三天塌方,在毒瘴蛇窟独自猎杀七条青鳞蛇,在封印之地承受龙息锻体而不疯不狂。这点窒息算不了什么。
他只是在计算。
心跳七十一下。
七十二。
七十三……
每一次搏动都提醒他还活着。
他把注意力集中在呼吸节奏上,尽量降低耗氧量。肌肉放松,四肢不动,连眼球都保持静止。他在等身体进入一种近乎假死的状态,就像冬眠的蛇,代谢降到最低。
不知过了多久,头顶的动静消失了。
水面恢复平静,连那几粒符箓微光也不见了。追兵走了?还是换了方式?
他不知道。
但他知道一件事:自己还站着,还清醒,还能动。
他缓缓抬起头,视线穿过漆黑的水体,望向那片朦胧的光亮。他知道,只要他愿意,随时可以游上去。
但他没有。
他站在潭底,双脚陷在淤泥中,药篓贴着脊背,紫檀木匣安静如初,执鞭令紧贴腰腹。水流从右前方缓缓淌过,带来一丝不易察觉的凉意。
他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
然后,整个人依旧立于黑暗之中,一动不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