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渊的脚步没有停。风从背后吹来,带着铁锈与焦土的气息,掠过他肩头时微微一滞。他察觉到了。
不是错觉。地面震感变了。
之前的巡查队脚步整齐,踏地声沉稳有序,像锤子敲在铜钟上,余音分明。而现在,后方传来的震动频率更快、更密,三股气息呈品字形包抄而来,彼此间距不过十步,落地无声却压得草叶贴地,碎石微颤。他们不是巡查,是冲他来的。
他没回头。
左脚迈出半步后忽然收力,脚掌外侧轻轻擦过一块凸起的硬土,将原本清晰的足印抹去一角。右手顺势下垂,指尖掠过药篓边缘,确认紫檀木匣仍在。腰间的执鞭令冰凉如初,贴着皮肤,没有异动。
三百步。这是他刚才估算的距离。现在这个距离正在以每息缩短二十步的速度逼近。
他加快了步伐,但不是逃。
真正的逃,是慌乱中留下痕迹,是急促呼吸搅动空气,是踩断枯枝惊起夜鸟。他现在的动作,更像是在调整节奏——左膝微屈,右腿发力,重心前移时略微下沉,每一步都落在阴影与碎石交界处,鞋底与地面接触的瞬间几乎不产生反弹。这是矿区跑坡练出来的本事,负重百斤也能悄无声息走完十里荒道。
可这一次,藏不住了。
前方地势骤降。月光被云层遮住片刻,随即又透出一丝清辉,照在断崖边缘。那里没有路,只有一道撕裂大地的黑口子,深不见底,崖壁陡直如刀削,寸草不生。崖下隐约有水光反照,幽暗浮动,像是谁把一面破镜扔进了深渊。
他停下。
不是犹豫,是在确认。
身后三人已迫近至一百五十步内。他们的速度极快,踏地声轻得几乎融入风里,但林渊能感觉到那股压迫——空气被高速切割的微响,衣袂破风的细微摩擦,还有金属部件在鞘中轻微晃动的震颤。他们锁定了他,从一开始就没有掩饰意图。
退?不可能。碎石坡在他右侧延伸十余丈便塌陷成乱石堆,一脚踩空就会滚落,根本来不及反应。左侧是实土高地,但已被一人封住路线。正面是断崖,唯一的选择。
他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手。
掌心有旧伤留下的茧,也有破岩时真气外泄灼出的红痕。这双手背过药篓,挖过矿道,握过木矛刺穿裂地蜥的咽喉。它不够锋利,也不够强大,但它听他的。
他缓缓吸气。
肺部扩张,带动横膈膜下沉,真气自丹田沿任脉上行至膻中,再分注双臂。这不是要动手,而是为最后一跃做准备。凝脉五重的修为不允许他使用高阶功法,但他可以用最基础的方式调动全身力量——筋骨绷紧,脊柱如弓,双脚稳扎地面。
追兵只剩八十步。
他动了。
不是转身迎战,也不是原地等待,而是猛然加速向前冲去。五步、六步、七步……脚步越来越快,踏地声也渐渐清晰起来,仿佛终于暴露了行踪。他知道对方会这么想:猎物慌了,开始拼命逃跑。
但他们看不到他嘴角那一闪而过的弧度。
第七步落地时,他右脚跟猛地一顿,脚掌翻转,借力拧身,整个人在原地旋了半圈。这一转卸掉了前冲之势,也将背部完全朝向断崖。他看得清楚——崖下确有水面,反光呈椭圆形,约莫三丈宽,四周被岩壁环抱,像个倒扣的碗底。
六十步。
他屏息。
腹部肌肉瞬间收紧,双臂紧贴身体两侧,十指并拢伸直,脚尖率先切入空气。这是坠崖时减少风阻的姿势,也是他在矿坑深处看役夫摔死前学来的经验——人往下掉,若四肢张开,容易撞上岩壁;唯有收束身形,才能控制轨迹。
五十步。
他最后看了一眼身后。
黑影尚未现身于坡顶,但那股杀意已经扑到颈后。他知道他们拔刀了。刀未出鞘就有寒意透来,说明至少有一人修的是寒属性功法。
他不再等。
脚尖一点地面,整个人向后跃出。
风声在耳边炸开。
下坠的瞬间,世界变得异常清晰。头顶的云层缓慢移动,月光时隐时现;身后的追兵终于冲上坡顶,其中一人抬手欲掷某物;崖壁上的岩石棱角分明,有些地方长着湿滑青苔,有些则裸露着灰白岩骨。他甚至听见自己心跳的声音——不快,不乱,一下接着一下,像打铁的锤子落在砧板上。
三十丈的高度不算低,也不算高。对普通人而言必死无疑,对他这种筋骨强健、真气充盈的人来说,只要入水角度得当,未必不能活。
关键是水下的情况。
他曾在药市听过老采莲人讲过潭水的门道:深潭表面平静,底下往往藏着暗流、漩涡、礁石。若是头先入水,冲击力足以震裂颅骨;若是平拍下去,水如石板,照样能把人砸晕。最好的方式,是斜切而入,用身体侧面破开水面,再顺势下沉,避开浅层危险区。
他做不到完全精准,但可以尽力。
接近水面时,他感知到那一片反光之下并非死水。水流极缓,但有方向性波动,说明潭底与外界连通。水温偏低,映在月光下的波纹泛着青灰色,应是富含矿物质所致。这种水密度略高,对减缓冲击有利。
还有三丈。
他足底涌泉穴微张,体内真气短促爆发一次。这一击不为攻击,只为扰动下方气流,使身体在最后一瞬略微调整角度。同时双膝微曲,脊柱蜷缩,形成一个紧凑的弧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