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石大道笔直向前,两旁松柏夹道,枝叶交错成廊。林渊牵着骡子走在这条路上,脚步比前几日稳了许多。鞋底虽已磨穿,左脚小趾仍抵在裂口处,但每一步落下都带着一种新的分量。不是疲惫的沉重,而是方向明确后的踏实。他不再低头盯着地面看碎石与枯枝,目光平视前方,越过起伏的山脊,落在那高岭之上。
远处山门轮廓渐清晰。九根石柱撑起飞檐,门额上“青阳武院”四字刻得深峻,阳光照在上面,泛出淡金光泽。门前立着测灵台,一方灰白石碑嵌于青石基座之中,周围围了数十人。有新来弟子排队等候,也有执事来回走动登记名册。空气里飘着一股淡淡的檀香,混着晨露湿气,压住了山路跋涉带来的尘土味。
林渊停下脚步,解下肩上药篓,将缰绳系在道旁木桩上。骡子低鸣一声,甩了甩头。他没再看它一眼,只整了整粗麻短衫的领口,把胸前紫檀木匣的位置往上提了提,确保不会外露。然后他走向人群末尾,安静地排进队伍。
前面几个少年衣着光鲜,腰佩玉坠,谈笑间提起家中长辈曾在武院任教,语气轻快。一人回头瞥见林渊,目光在他破旧的鞋子和洗得发白的衣袖上停留片刻,随即转过头去,低声说了句什么,引得同伴轻笑。林渊不动声色,双手垂在身侧,指节因长期握矛而略显粗大,掌心老茧层层叠叠。他没有抬头争看,也没有退缩,只是站着,像一块被风沙磨钝的石头。
轮到他时,前面那名锦衣少年正把手按在测灵石上。石面亮起一道青光,清冽纯净,人群中响起低低赞叹。执事点头记录:“中品木灵根,入丙班。”少年拱手退下,脸上难掩得意。
林渊上前一步,站定。测灵石表面布满细密纹路,触手微凉。他缓缓抬起左手,五指张开,轻轻覆上去。
起初无反应。周围人等了片刻,有人开始皱眉,以为仪器出了问题。可就在第三息时,石面忽然颤动了一下,随即泛起一层浑浊的光晕——灰中带黄,像是掺了泥浆的水,流转迟滞,毫无锐气。光晕只持续了短短一瞬,便彻底消散。
执事低头看了看名册,又抬头打量林渊一眼,声音不高不低,刚好能让前后几人都听见:“杂灵根,归末班。”
话音落地,四周顿时安静了一瞬,随即爆发出压抑不住的嗤笑声。有人摇头:“这种资质也敢来青阳?”另一人冷笑:“怕是连引气入体都难,不如回家种田。”更远些的地方,一个戴银环的少女掩嘴笑道:“这年头扫地都不用自己动手了,倒要真人去做?”
林渊收回手,指尖还残留着石面的凉意。他没有辩解,也没看任何人,只是默默退到一旁。那笑声如针,一根根扎在耳膜上,但他神色未变,连眼皮都没多眨一下。他知道这些人看不见他肩胛骨深处那两道沉寂的星纹,更不知道他曾以一矛刺穿裂地蜥咽喉,也在毒瘴蛇窟斩七蛇取胆。这些过往不属于此刻的他。现在的他,只是一个穿着破衣、手按测灵石后只换来一句“杂灵根”的新人。
不多时,所有新生测试完毕。人群向广场中央聚集。那里设有一张长桌,背后竖着一面朱漆木牌,写着“分班录”三字。教习站在桌后,手持名册,神情冷淡。他约莫四十上下,面容削瘦,眼角下垂,说话时嘴角总往下撇,仿佛对谁都带着几分不屑。
“听好了!”教习扬声开口,声音不大,却穿透全场,“今日所测结果即为定论,不得申诉。灵根优者入甲乙丙班,次者入丁戊己,杂灵根及无显性灵根者,统归末班。末班不授正课,每月仅可旁听一次基础吐纳法,其余时间自行修习或承担院务劳作。”
他顿了顿,翻开名册第一页,念道:“李承宇,上品火灵根,入甲班。”一名红袍少年昂首而出,抱拳行礼,被人簇拥着带往东侧厢房。
名字一个个被念出,有人欢喜,有人失落。直到最后,教习翻到末页,眉头微皱,像是嫌纸页脏了手。
“林渊。”他念得极慢,几乎是一字一顿,“杂灵根,感知微弱,经脉驳杂,难承灵气运转。依规,入末班。”
林渊应声上前,站在长桌前,距教习不过五步。他个子不算高,身形偏瘦,但站姿挺直,肩背不塌。风吹过广场,卷起地上几片落叶,有一片贴着他脚边打转。
教习抬眼看他,目光从头扫到脚,最后停在他那双破鞋上。“你这身衣服,怕是连换洗的都没有吧?”语气里没有关心,只有讥诮。
林渊不答。
“也罢。”教习合上名册,从旁边拿起一把旧扫帚,丢在地上,“自即日起,扫除东苑至西庭三处庭院,为期三年。每日辰时始,酉时止,不得延误。若有懈怠,逐出院外。”
扫帚落地时发出“啪”的一声响,木柄磕在青石板上,溅起点点灰尘。
林渊低头看着那把扫帚。竹枝磨损严重,有些已经断裂,绑绳松垮,显然是用了多年的旧物。他弯腰,右手握住扫帚柄,慢慢将它拾起。动作平稳,没有迟疑,也没有颤抖。
“是。”他说。
声音不高,也不低。不卑,不亢。
教习哼了一声,不再看他,转身朝主殿走去。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
周围人早已散开。甲班弟子被引去藏功阁领取入门功法,乙班丙班也各自有执事带领前往居所。唯有末班无人问津。那十几个与林渊同样被划入末班的人,大多垂头丧气,有的甚至当场抹泪。他们中有农家子,也有小城商户之子,原本满怀希望而来,如今却被一纸判定打入尘埃。
“咱们……真的要扫三年地?”一人喃喃道。
“不然呢?”另一人苦笑,“人家说了,杂灵根难成器,活着进来,扫着出去。”
几人聚在一起抱怨,话语中满是不甘与委屈。有人提议去找院监理论,立刻被旁人劝住:“你疯了?敢质疑分班结果?轻则罚役半年,重则直接驱逐!”
林渊没参与他们的议论。他拎着扫帚,沿着教习方才所指的方向走去——那是通往东苑的小径,两旁栽着矮松,尽头隐约可见一片开阔庭院。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实在。药篓还在肩上,紫檀木匣紧贴胸口。他知道从今天起,自己不再是矿奴,也不是逃亡者,而是青阳武院的一名杂役弟子。身份更低,处境更难。但他也知道,这条路是他自己选的,是他背着母亲翻过青脊岭时就注定要走的。
风从山岭吹下来,带着清晨特有的清冽。他走过一段石桥,桥下流水潺潺,映着天光云影。前方庭院出现在视野中:地面铺着青砖,缝隙间长出些许杂草,角落堆着昨夜落下的枯叶。几株老槐树伫立两侧,枝干虬结,树皮斑驳。这里显然久未精心打理,只是勉强维持整洁。
林渊走到庭院边缘,停下脚步。他把药篓放在墙根阴影下,扫帚靠在一旁。然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左脚小趾依旧抵在鞋裂处,和踏上青石道那天一样。可此刻的感觉不一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