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灰冷,云海低垂。风从裂谷深处吹上来,带着铁锈和腐土的味道。陆昭蹲在岩缝边,指甲抠进石砾之间,指腹磨破了也没停。几块暗淡的源晶躺在掌心,颜色发黑,成色差,换不了多少口粮,但这是他三天来挖到的全部东西。
他把源晶塞进胸前暗袋,用布条缠紧,动作熟练。这种布条是他自己拆了旧衣服改的,绕过肩膀、贴着肋骨缠两圈,再打个死结。这样跑起来不会响,也不会掉。他知道声音在这片荒原上有多危险。风吹得沙粒打在脸上,像细针扎着皮肤。他眯起眼,抬头看了眼天际——灵城悬在高处,藏在云层里,只露出一点轮廓,像是被雾吞了一半的巨兽。
通道一个时辰后关闭。外采时间结束,守卫会拉闸锁门。没赶回去的人,一律不许进。
他不能不回去。他已经三天没吃饱了。昨天啃的是半块霉饼,硬得要拿石头砸开才能咽下去。要是今天交不出源晶,明天连霉饼都领不到。
陆昭站起身,拍掉膝盖上的尘土。采矿镐别在腰后,护腕上的裂痕又扩大了些,金属边缘翘了起来,划着小臂。他没管。这点伤不算什么。他在荒原上跑了两年,手指断过两次,脚踝扭过三次,最严重那次高烧两天,靠喝雨水撑过来。活下来就行。
他沿着裂谷北侧走,贴着缓坡边缘移动。这里地势稍低,能挡住一部分视线。荒原开阔,十里内无遮无挡,只有零星断裂的岩脊和塌陷的坑洞。白天走这条路还算安全,但太阳快落了,阴影越拉越长,风也开始变向。他知道有些东西喜欢在黄昏出动。
脚底踩碎一块浮石,发出脆响。他立刻停下,屏住呼吸。
风静了一瞬。
然后又动了。卷着沙粒扫过地面,远处传来轻微震颤,像是地下有什么在爬行。他蹲下身,手按在岩壁上感受震动频率。不是车队,也不是机甲。太沉,节奏乱,像是爪子在刨土。
他皱眉。这片区域最近不对劲。前天有个杂役没回来,尸体在东面三里外发现,脑袋没了,胸口被掏空。守卫说是荒兽干的,可没人见过哪种荒兽会专门摘人头。
陆昭没说话,只是把采矿镐握得更紧了些。他继续往前走,步伐放轻,每一步都选在风声最大的时候落下。他知道这片地形,哪些地方容易陷脚,哪些地方有暗流渗出,湿泥会留下脚印。他绕开那些地方,尽量走硬地。
五里路走了近半个时辰。天色越来越暗,云层压得更低。他回头看了眼来天光灰冷,云层压得很低,像是被谁用脏布蒙住了眼睛。荒原上没有树,也没有草,只有裂开的大地和风吹不动的碎石堆。陆昭蹲在裂谷边缘,手指抠进岩缝,指甲缝里全是黑泥。他刚从石头底下翻出一块源晶,颜色发暗,边角还缺了一块,一看就不是好货。他没扔,吹了吹上面的灰,塞进胸前的暗袋里。
这已经是今天第三块了。
他抬头看了眼天,灵城还在高处飘着,藏在云后面,只露出一点影子,像块锈铁吊在天上。他知道那地方离这儿很远,走路得走一天一夜,还得绕开几处塌陷带。可他没资格进城,只能在外围采源晶换口粮。三天了,他一口热饭都没吃过,胃里烧得慌,腿也发软。但他不能停。明天要是交不出源晶,连窝头都领不到。
风刮过来,带着一股铁锈味,还有点像是烂肉混在沙子里的味道。他皱了皱眉,把采矿镐往腰带上一别,护腕上的裂口漏出半截绷带。那绷带早就黑了,是上周被碎石划破时缠的,一直没换。他站起身,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开始往北侧缓坡走。
他知道这片区域最近不对劲。
前天有个老采工没回来,昨天又少了两个人。守夜的人说夜里听见地底有动静,像是什么东西在爬。没人去查,也没人敢查。死了就死了,荒原上死人太常见了。他只是个杂役,命不值钱,可他还想活着。
他贴着裂谷走,尽量躲在阴影里。阳光照在沙脊上反着白光,晃眼睛。他低着头,脚步放轻,耳朵听着风里的声音。远处的地平线微微震颤,像是热气蒸腾,又像是地面在动。他停下,蹲下,手按在地上。
确实有震动。
不是风,也不是幻觉。震感从地底传来,一下一下,越来越近。
他屏住呼吸,慢慢往后退。采矿镐握在手里,但他知道这玩意儿对付不了大东西。他没武器,没机甲,连通讯器都没有。一旦出事,没人会来救他。
震动变强了。
突然,脚下的地面炸开。
土石飞溅,碎块砸在他背上。他本能地抬手挡脸,整个人被气浪掀翻出去。滚了几圈才停下,嘴里全是沙。他挣扎着抬头,看见一个庞然大物从地下钻出来。
那东西像蜥蜴,但比牛还大,全身覆盖着骨甲,背上有三排骨刺,尾巴粗得像攻城锤。它四肢着地,爪子刨地时发出金属摩擦声。脑袋转过来,一双黄瞳盯着他,嘴里滴着黏液。
荒兽。
陆昭脑子里只剩这两个字。
他想跑,可腿还没抬起来,那尾巴就扫了过来。他只看到一片黑影,接着整个人飞了出去,撞在岩壁上,骨头像是断了。他咳了一声,嘴里涌上腥甜。
采矿镐丢了。
胸前的源晶袋也不见了,可能是滚进裂缝了。
他趴在地上,动不了。右臂软塌塌地垂着,肯定是骨折了。胸口闷得厉害,每一次呼吸都像刀割。他勉强抬头,看见那荒兽正一步步走近,爪子在岩石上留下深深抓痕。
它停在他面前,低头嗅了嗅。
陆昭屏住呼吸,手在地上摸,想找块石头。指尖碰到一块尖锐的石片,他立刻攥紧,用尽力气猛地刺向荒兽鼻腔。
石片扎进去一寸,荒兽吃痛,吼了一声,后退半步。但它只是甩了甩头,血顺着鼻孔流下来,眼神更凶了。
下一秒,它抬起前爪,狠狠拍下。
陆昭来不及躲,整个人被打进岩壁,背部撞得几乎散架。他眼前发黑,耳朵嗡嗡响,嘴里全是血。他想喘气,可肺像被压住了,吸不进空气。
荒兽俯下身,嘴张开,露出两排锯齿般的牙。它要咬断他的脖子。
陆昭躺在那里,身体已经不受控制。视线模糊,心跳慢得像要停了。他知道自己活不成了。
就在那巨口即将合拢的瞬间,胸口突然传来一阵灼烫。
像是有什么东西烧了起来。
他低头看,衣服没破,可皮肤下面却在发烫,一路从心口蔓延到肩膀。那感觉越来越强,最后集中在胸骨正中——那里似乎埋着什么东西,一直没察觉,现在却剧烈震颤起来。
嗡……
一声低鸣,只有他自己听得见。
时间好像……停了。
荒兽的动作凝固在半空,嘴张着,口水悬在空中没落下。风停了,沙粒浮在空中不动。连他自己咳出的血沫,都停在唇边。
世界安静得可怕。
他睁着眼,意识还在。那股热流顺着血管扩散,冲进大脑。他感觉自己的心跳和那东西同步了,一下,又一下。
咚、咚、咚。
然后,黑暗涌上来。
他闭上了眼。
身体还靠在岩壁上,姿势没变。右臂扭曲,胸口塌陷,脸上沾满血和沙。源晶袋掉在五步外的裂缝边缘,被风吹得轻轻晃动。荒兽仍保持着扑咬的姿态,定在那里,像一尊雕像。
风沙重新卷起,却没有掩盖这片死寂。
陆昭没了呼吸,也没了动作。
可他体内那枚残破的时晷,正在缓缓转动。
第一缕星核微光,渗入了他的骨髓。
他不知道自己还能醒来。
也不知道醒来之后会发生什么。
他只知道,刚才那一瞬,时间真的停了。
而现在,他什么都不知道了。
意识沉入黑暗。
荒原上只剩下风声,和那只凝固的荒兽。
太阳偏西,影子拉长。
裂谷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滴答声,像是钟表走动。
又像是某种古老机制,刚刚启动。
陆昭躺在那里,像死了一样。
可他的手指,极其轻微地抽动了一下。
那不是幻觉。
也不是回光返照。
是某种更深的东西,在他体内苏醒。
他没动,也没睁眼。
但那枚埋在胸骨下的时晷,已经开始吸收他死亡时释放的能量。
微弱的光,在他皮肤下流动,一闪即逝。
外界依旧毫无察觉。
风还是风,沙还是沙。
荒兽依旧张着嘴,停在半空。
仿佛一切都没变。
可有些事,已经不一样了。
陆昭的呼吸彻底消失。
心跳归零。
体温迅速下降。
在医学定义上,他已经死了。
但在某种未知的规则里,他正被拉进一个只有他自己能进入的空间。
那里没有时间,也没有空间。
只有他,和那枚时晷。
但现在,这些都还不会发生。
此刻的他,只是个倒在荒原上的少年,浑身是伤,源晶丢了,命也没了。
他父母失踪在沉没区的事,没人记得。
他每天采源晶换口粮的日子,也没人关心。
他死了,大概也不会有人收尸。
荒原上每天都有人死。
有的被荒兽吃了,有的被沙暴埋了,有的走着走着就倒下,再也没起来。
他不过是最普通的一个。
可就在他彻底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秒,胸口的灼烫感达到了顶峰。
那不是痛,也不是热。
而是一种……被唤醒的感觉。
像是沉睡千年的钥匙,终于找到了锁孔。
然后,一切归于寂静。
陆昭不动了。
他的脸朝上,双眼闭着,嘴唇干裂,脸上三道血痕从眉骨划到下巴。头发被风吹乱,盖住半边额头。灰色杂役服破了好几个洞,右肩塌下去一块,显然是骨头断了。
他躺在裂谷岩壁下,离死亡最近的地方。
源晶袋还在裂缝边,没被人捡走。
荒兽停在半空,嘴张着,爪子悬着,尾巴高高扬起。
风沙掠过,卷起一缕灰烟。
远处的地平线依旧微微震颤,像是地底还有别的东西在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