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走出B区第七栋宿舍楼时，天刚蒙亮。巷口的风还带着夜里的凉意，吹得晾衣绳上的旧布条来回摆动。他裹了裹身上的灰色杂役服，肩上挎着工具包，里面装着一把锈迹斑斑的刮板、一块破麻布和一只瘪了的水囊。这是劳役处统一配发的清扫工具，每件都磨得起毛边，看不出原本颜色。
他沿着运输道往北走，脚底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闷声响。路上已有几个杂役低头赶路，全都穿着和他一样的灰衣，胸前挂着铜牌，步子快而低沉。没人说话，也没人抬头。远处灵城主街已经开始热闹起来，有技修学徒成群结队穿过拱门，衣角飘着符纹光晕；巡查员站在路口检查铭牌，动作干脆利落。那些声音和光影离他很远，像隔着一层厚墙。
阵法枢纽区位于灵城东侧偏南，靠近能源塔基座，平日由宗阀直属人员把守，普通杂役极少进入。陆昭昨日报到时才知自己被分到了这里，心里没起波澜——既不是意外，也不是惊喜。他知道，丙等杂役能活着领到任务就算安稳，至于去哪干、干什么，轮不到自己挑。
走到枢纽区外围铁门前，已站着一名矮胖男子。他穿一件打满补丁的制服，左眼蒙着黑布，右眼浑浊泛黄，手里拄一根铁棍，站姿歪斜却透着股压人的气势。陆昭认得他，是杂役主管王福，昨晚登记名册时见过一面。
“来得不算晚。”王福开口，声音沙哑，“但也不算早。”
陆昭停下脚步，在距对方三步远的地方站定。“我按时到了。”
“按时？”王福冷笑一声，用铁棍点了点地面，“申时交班，酉时开工，你差七分钟就卡在线上。换别人，这一单直接记怠工。”
陆昭没应话。他知道这类话不必接。在这种地方，辩解只会换来更多刁难。他只是把手伸进衣襟，取出铜牌，递了过去。
王福接过铜牌，眯起右眼看了半天，又翻过来对照背面编号，才慢悠悠从怀里掏出一本破旧台账，用炭笔在某一行划了一下。“东三-047，陆昭，到岗签押。今日任务：清理C区第三廊道地面晶屑，限两个时辰内完成。工具自取，验收合格方可离区。”
他说完，抬手一指旁边的小屋。那是个低矮砖房，门框歪斜，门口堆着几把扫帚和铲子，全都锈得厉害。
陆昭点头，转身走向小屋。屋里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金属氧化后的酸味。他在靠墙的架子上找到标有“C区”的工具格，抽出一把刮板。这把比其他几把稍短些，握柄磨损严重，但刃口还算齐整。他试着在掌心划了一下，感觉到细微的粗糙感，确认没崩裂后，将它插进工具包。
出来时，王福还在原地站着，像是专程等着看他动作。
“记住规矩。”王福突然说，“该扫的扫干净，不该碰的地方别乱碰。这地方不是你能问东问西的。出了事，没人替你担。”
陆昭看着他。“我只干活。”
“最好如此。”王福收回目光，挥了挥手，“进去吧。午前我要见到地面反光。”
铁门吱呀打开，陆昭迈步而入。
内部结构比想象中复杂。通道呈环形分布，两侧墙壁嵌着密密麻麻的导能槽，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块刻满纹路的地砖凸起于地面，隐约能看见内部有细小光流缓缓移动。这里是连接各大能源节点的中转枢纽，负责将源晶能量均匀输送到全城各区域。日常维护本应由高阶技修负责，但某些边缘廊道因使用频率低，逐渐被划归杂役清扫范围。
C区第三廊道位于环线末端，接近地下储能井入口。陆昭沿主道前行，脚步放轻。头顶悬着几盏气灯，火苗微弱，照得地面影影绰绰。空气中有种说不出的压迫感，像是耳边一直响着极低频率的嗡鸣，不刺耳，却让人太阳穴发胀。
他走到指定区域，放下工具包，取出刮板和麻布。地面铺的是黑曜岩板，表面光滑，但缝隙里积满了细碎晶渣——那是源晶运转时自然剥落的残余物，长期堆积会影响能量传导效率。他蹲下身，开始用刮板一点一点剔除缝隙中的杂质。
动作机械而重复。刮、扫、擦、收。每一寸都要过手，不能遗漏。时间一点点过去，他的手臂渐渐发酸，指尖也被锋利的晶屑划出几道细痕。汗水顺着额角滑下，滴在岩板上，瞬间被吸干。
就在他清理到廊道中段时，刮板突然震了一下。
不是碰到硬物的那种震，更像是某种共振。他停住手，盯着刮板看了两秒，以为是工具老旧导致的颤动。可当他再次用力下压，震动又来了，这次更明显，顺着金属柄传到掌心，像有股电流在内部穿行。
他皱眉，停下动作，改用手直接触碰地面。
那一瞬，掌心猛地一麻。
不是痛，也不是烫，而是一种奇异的酥胀感，仿佛皮肤下的血管正随着某种节奏跳动。他迅速抽回手，盯着地砖接缝。那里依旧漆黑一片，但他确信刚才看到了一丝极淡的蓝光，一闪即逝。
他没动，也没有立刻再试。而是缓缓起身，环顾四周。通道空旷，没有巡逻人员，也没有监控符纹亮起。只有头顶那几盏气灯还在忽明忽暗地烧着。
他重新蹲下，这次换了个位置，用刮板轻轻敲击地砖边缘。
“咚——”
声音沉闷，但紧接着，他感觉到脚下传来一阵极其微弱的脉动，像是大地深处有东西在呼吸。他屏住呼吸，将耳朵贴近地面。那声音听不真切，但确实存在，规律而持续，间隔大约三息一次。
他又伸手摸向接缝。这一次，他刻意放慢动作，指尖刚触到缝隙边缘，那抹蓝光果然再次浮现，极细的一线，从砖缝底部渗出，随即消失。
陆昭收回手，静静坐回地上。
他没慌，也没惊。荒原上独自采晶三年，他见过太多异常现象：夜间发光的沙虫、会移动的岩石、突然塌陷的地表……这个世界本就不平静。但眼前这个不同。它太规整，太有序，不像自然形成的东西。而且，它藏在这座城的核心地带，却被交给丙等杂役来清理——这本身就不合常理。
他低头看了看手中的刮板。刚才的震动，或许不是巧合。这工具虽然破旧，但材质是合金钢，对能量波动有一定感应能力。他记得小时候在矿坑里，老矿工会用铁钎探查地下水脉，就是靠手感判断地下流动方向。
他试着将刮板平放在地面上，双手轻按两端。
几息之后，震动再现。
这一次他看清了——刮板前端微微翘起，像是被某种力量托了一下，然后迅速回落。他挪动位置，连续换了五个点测试，发现震动最强的位置集中在廊道右侧第三块地砖附近。
他不动声色地记下那个位置，继续清扫剩下的区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