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睁开眼时，天刚蒙亮。窗外巷道还黑着，铁架在风里轻轻晃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他没动，躺在床沿侧身，左手仍插在制服内袋里，握着那截导线开关。金属外壳已经不凉了，被体温焐了一夜，边缘磨得光滑的地方贴着手心，像一块旧工具。
他缓缓松开手，坐起身，动作很轻，没让床板发出响动。屋里没人，隔壁床位空着，被褥卷在墙角。他低头检查自己的衣服——灰色杂役服，袖口磨损，右肩有补丁，左胸缝着铜牌，编号东-317。一切如常。
他站起，走到桌边，拿起水囊抿了一口。水是昨天剩下的，带点铁锈味。他把水囊放回原位，又摸了摸床垫下的隐袋，确认账单碎片、炭笔、药囊都在。然后他脱下外套，翻检内衬。线脚结实，没有松动。这些东西还得藏很久。
洗漱用的陶盆放在屋角，他舀水洗脸，冷水激得眼皮一跳。抬头看墙上的裂纹，从屋顶斜穿到地面，像一道干涸的河床。这屋子住了三年，裂缝每年都在长。他擦干脸，束好高马尾，把碎发别到耳后。右脸三道平行疤痕露出来，在晨光里泛着浅白的痕。
他走出宿舍楼时，雾还没散。蓝白色的路灯一盏接一盏熄灭，像是被人逐个掐灭的火苗。通道上已有杂役走动，脚步拖沓，影子拉得老长。他混在人群里，走向工区报到点。路过废弃登记台时，他目光扫过C-3-7阵列——红光仍在闪烁，七次亮起，一次熄灭。外壳合拢，看不出改动痕迹。
报到点设在清渣车间门口。主管王福不在，只有两个执事助手在核对名单。陆昭排在队伍中间，前面是个瘸腿的老头，拄着铁棍。轮到他时，助手抬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只在册子上划了一下。
“今日任务：转运B区废料，上午九点前完成。”助手说。
陆昭点头，接过任务牌。刚要走，旁边传来脚步声。一个瘦小的杂役跑过来，穿着不合身的灰袍，脸上有雀斑。
“陆昭？”那人问。
“是我。”
“王主管让我传话。”杂役喘着气，“你最近没违规，记录清白，特许今天去听讲经。”
陆昭看着他。
“东区每月一次的修行讲经，就在主堂西侧廊。你拿这个。”杂役递来一张纸符，边缘烧焦，正面印着“旁听”二字，背面盖着东区劳役处的方形印。
陆昭接过，指尖摩挲符纸。纸质比普通通行符厚，火漆封边，确实是讲经专用。他抬头：“什么时候？”
“巳时初刻开始，现在快到了。”
“我知道了。”
杂役点点头，转身跑了。陆昭站在原地，把符纸翻来覆去看了两遍。讲经不是谁都能进的。正式学徒要考核积分，杂役连靠近讲经堂的资格都没有。这次能进去，是因为李六出事，执事岗位空缺，表现清白的人优先补位。这是机会，也是试探。
他把符纸贴身收好，走向工具区取传送带钳。任务牌写着九点前完成转运，他不能耽误。钳子入手沉重，铁柄磨得发亮。他插进腰带，走向B区废料堆。
废料区在车间北侧，露天堆放，冒着淡淡的硫烟。几台老旧传送带吱呀运转，将破碎的机甲残件送入熔炉口。陆昭加入搬运队列，和其他杂役一起扛铁箱。箱子沉，边缘锋利，他右手虎口被划了一道，血渗出来，滴在灰土上。
没人注意。这种伤太常见了。
他继续干活，呼吸平稳，动作不变。肩膀酸胀，后背出汗，制服黏在皮肤上。八点四十，最后一箱送进分类口。负责人过来检查，翻了翻记录册，在他名字后打勾。
“可以走了。”那人说。
陆昭摘下手套，用布条缠住虎口的伤口。他没回宿舍，直接穿过通道，往东区核心区域走。路上人渐渐少了，建筑也变了样。不再是低矮的工棚和铁皮屋，而是石砌高墙，墙上嵌着源晶灯柱，光线稳定，照得地面泛青。
第一道门禁在讲经堂外围。青铜闸门，高三米，中央刻着灵城东区徽记——一只展翅的机械隼。门前站着两名守卫，穿深灰战甲，腰佩短刃。他们正在核对一名学徒的身份铭牌。
陆昭站到队尾。前面还有三人，都穿着统一制式的青色学徒服，胸前绣着修行流派的标记。他们低声交谈，语气轻松。其中一个回头看了陆昭一眼，目光在他破旧的杂役服和右脸疤痕上停了半秒，又转回去。
守卫叫到陆昭的名字。
“陆昭，东-317，丙等杂役，持旁听符申请入内。”陆昭递上符纸。
守卫接过，对着光看了看，又翻阅名册。时间有点长。另一名守卫走过来，盯着陆昭。
“你是杂役？”
“是。”
“谁批的？”
“王主管传达的通知，劳役处签发。”
守卫皱眉，把符纸递给同伴。那人仔细检查火漆封边，又用指尖按了按印章凹陷处，确认无误。
“名单上有。”他说，“但位置在最后，侧席。”
“明白。”
闸门开启，链条拉动，金属摩擦声刺耳。陆昭走进去，背后门缓缓关闭。他没回头，继续往前走。地面由水泥变成打磨过的黑石板，脚步声变得清脆。
第二道门是阵法感应门。拱形结构，两侧立着符文柱，中央悬浮着一圈旋转的光环。所有进入者必须通过光环保证身份无伪造。学徒们一个个上前，铭牌接触光环，嗡的一声，绿光闪起，放行。
轮到陆昭。
他取出符纸，贴在光环表面。光环转动加快，发出低频震动。三秒后，绿光闪起，但比别人的暗一些。守卫在控制台看了一眼，抬手示意通过。
陆昭走过门洞，左眼突然一紧。机械瞳自动调节，适应内部低光环境。讲经堂外围光线变暗，为避免干扰推演，所有光源都调至微明。他立刻收敛视线，不让金光外泄。这种反应不能让人发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