机械女声从耳塞中传出，音调平直无波：“预备队员YWP-0017，请前往军务署东翼医疗准备室，接受义体植入术前评估。”
陆昭站在待命区的圆圈内，双脚未动。指令落下的瞬间，他感知到右肩微微一沉——那是新配发的黑色战术外衣在源晶纤维层接收到信号后自动收紧了固定带，将肩章与背部贴合得更紧。他抬起左手，指尖轻轻掠过左胸铭牌，“YWP-0017”四个字在布料下透出微弱轮廓，像一枚刚被烙进皮肉的编号。
他迈步走出圆圈。
走廊灯光依旧恒定，但刚才那一闪而过的亮度提升仍留在记忆里。不是故障，也不是调节周期。他记下了时间间隔：三十七秒一次，每次持续零点两秒，增幅百分之十五。这频率与测试舱冷却系统的脉冲有微妙差异，更像是某种隐性监控程序的扫描节奏。
他沿着原路返回，经过装备发放处时，门未关严，一道侧影映在金属墙上——发放员正低头核对清单，手指划过终端屏幕，动作机械而稳定。她没有抬头，也没有回应他的经过。陆昭目视前方，脚步未滞。
医疗准备室位于军务署东翼尽头，比发放处更深入地下。通道两侧墙壁由灰白色合成石砌成，每隔五米嵌有一块通风格栅，气流低鸣。门是厚重合金材质，中央有圆形识别窗。陆昭走近，识别窗亮起蓝光，扫描虹膜后发出“滴”声，门向两侧滑开。
室内空间狭长，靠墙摆着六张金属床，床面覆盖一次性防护膜，边缘连接导液管。天花板悬挂三组照明阵列，光线偏冷，照得地面反光如水面。空气中有淡淡的消毒剂气味，混合着金属加热后的焦味。
发放员已在屋内等候。
她站在最靠近门口的操作台前，面前摊开一份电子档案板，另一只手拿着一支记录笔。见陆昭进来，她抬眼看了下编号，点头示意他站到第二张床边。
“脱掉上衣。”她说。
陆昭解开外衣拉链，褪下双臂。冷气立刻贴上皮肤，背上汗迹迅速降温。他将衣物整齐叠放在床尾，重新站直。
发放员走过来，手里多了一台掌上检测仪。她先用仪器扫过他的脊椎线，数据在档案板上跳动；又检查左右肩胛骨间距、颈动脉搏动频率、神经末梢反应速度。每项检测都耗时不超过十秒，她的动作熟练得如同重复过千百遍。
“型号确认：低阶神经耦合义体，代号‘铁脊-3’，适配影卫预备队基础作战需求。”她念出标准流程语句，声音没有起伏，“功能包括环境感知增强、基础战术信息接收、应急动力辅助。不可用于主动攻击或独立运算。”
陆昭听着，不动声色。
他知道这型号——丙等杂役偶尔能在报废机甲堆里捡到残件，拼凑起来勉强能扛重物。真正的战备单位从不用它。这是最低限度的配置，象征意义大于实战价值。
发放员打开墙边储物柜，取出一个密封箱。箱体呈长方形，表面印有“YWP-0017”编号条码。她撕开封条，掀开盖子，露出内部泡沫槽中的金属构件：一段银灰色脊柱支架，两端带有关节卡扣，侧面布满细密接口针脚，整体形似蜈蚣骨架。
“植入位置为第七颈椎至第三腰椎段。”她说，“切口长度约十八厘米，预计手术时间四十三分钟。术后观察期两小时，无异常即可转入训练序列。”
陆昭点头。
她递来一张表格：“签署知情同意书。”
他接过笔，在指定位置写下编号与姓名缩写。笔尖划过纸面时轻微一顿——这不是普通的电子签名板，而是老式碳墨压感纸，一旦签字便无法篡改或删除。这种纸质文书早已淘汰，只有涉及高风险实验或特殊体质者才会启用。
他签完，交还。
发放员收起表格，按下墙上的呼叫按钮。三秒后，两名身穿白色防护服的技术员推着移动担架进入房间。担架上放着全套手术器械：麻醉注射器、高频切割刀、微型缝合机、神经对接探头。
“上床。”发放员说。
陆昭躺下。防护膜贴着背脊，凉意渗入皮肤。技术员开始连接监测贴片，分别贴在他的额角、胸口、手腕和脚踝。每一枚贴片粘附时都有轻微刺痛，像是细针扎入表层神经。
发放员拿起镇静剂注射器，针头对准他左臂静脉。
“常规剂量，四级镇定水平。”她说，“你会感到困倦，意识模糊，但不会完全失去知觉。这是标准流程。”
陆昭看着那支针管。
他知道问题在哪。
在测试舱十二次死亡回溯中，他已反复验证过自己的神经系统对外界刺激的反应强度远超常人。普通镇静剂最多压制三十秒，之后神经束会自发重启活跃状态，导致生命体征剧烈波动。若此时正在手术，系统必然报警。
他不能暴露这一点。
呼吸节奏必须调整。
他舌尖抵住上颚，启动古法吐纳中的“龟息藏神”——减缓心跳，降低血流速度，压缩肺部换气量。肌肉松弛，面部线条自然垂落，瞳孔轻微收缩。整个过程控制在七秒内完成。
针头刺入皮肤。
药液推进。
监测屏上的曲线开始变化：心率由每分钟八十四降至六十九，脑电波α频段增强，肌张力下降。一切显示正常。
发放员盯着屏幕看了五秒，点头：“耐受良好，准备转运。”
技术员推动担架，将他送往地下三层手术室。
通道更窄，坡度向下倾斜。头顶灯光换成暗红色应急照明，每隔一段距离设有防爆门。空气变得潮湿，带着地下水汽的味道。途中经过一处交叉口，左侧通道标有“实验区B”，右侧写着“高压隔离病房”。他记下方位。
手术室门开启时发出气压释放声。
内部比准备室大得多，中央是一张可升降的金属手术台，周围环绕五台自动化机械臂，末端装有不同的手术工具。墙面嵌有六块显示屏，实时播放患者生命体征、神经同步率、设备状态等数据。主控台位于角落，一名主刀医师和两名助理正在做最后调试。
“G-7？”医师抬头问。
“YWP-0017。”助理回答。
医师走过来查看担架上的陆昭。他年约五十，脸上有长期佩戴护目镜留下的压痕，眼神锐利。“听说你在测试舱活下来了？”
陆昭没说话。
医师也不期待回答。他翻看档案板：“神经传导速率高于基准值百分之三十一，痛觉阈值未测出上限……有意思。不过今天只是装个‘铁脊-3’，不至于要你命。”
他转身下令：“启动全维监测，接入影卫医疗数据库。开始术前清场。”
机械臂归位，高频刀预热，麻醉系统切换至维持模式。陆昭被转移到手术台上，四肢固定，头部锁定。头顶的无影灯降下，照亮视野上方的金属穹顶。
“切口定位：C7-L3椎体连线。”医师说，“对接探头校准，准备切入。”
陆昭闭上眼。
他知道切口会在哪里——正是他在测试舱中通过死亡回溯反复推演过的神经束走向路径。每一次死亡都在修正他对自身结构的认知。现在，他们要用机器切开的地方，他已经用意识走过十二遍。
刀锋落下。
皮肤被精准割开，组织分离，肌肉层展开。疼痛沿着脊椎迅速蔓延，像烧红的铁丝插入骨缝。监测屏上，多项指标瞬间飙升：肾上腺素+210%，神经电位波动+185%，痛觉反馈突破警戒线。
“警告：患者痛觉反应超标。”系统提示音响起。
医师皱眉：“麻醉剂量不够？”
“已达到最大安全值。”助理查看记录，“但他还在承受。”
“继续。”医师盯着屏幕，“看看他能撑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