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沉得厉害，行政塔的轮廓在灰蓝天光下像一块冷铁。陆昭仍站在旧通风管道B7段出口平台，风从荒原带吹来，卷着沙粒打在战斗服上，发出细碎的响。他没有动，右脸三道疤痕贴着晚风，微微发烫。远处那道信号光束自塔尖一闪而过，随即熄灭，像是某种无声的回应。
不到一盏茶工夫，一架黑色传令械偶自空中滑降，悬停于平台外侧。它机身无标识，只在腹部刻有一道斜向裂痕——这是影卫人事厅直属通讯单元的识别记号。机械臂展开，递出一枚青铜铭牌，表面蚀刻编号“YWP-0017”，下方新增一行小字：“临时指挥权限激活”。
陆昭伸手接过。铭牌尚有余温，显然是刚从熔铸炉取出。他将其别入左胸口袋，动作平稳，未多看一眼。械偶收臂，旋即升空，消失在塔楼阴影之间。
他转身，沿着混凝土坡道下行。脚步落在金属阶梯上，声音被风吞去大半。通道两侧照明符忽明忽暗，频率与昨日不同——不再是李阴出现前那种缓慢脉动，而是急促闪烁，每三秒一次，属于紧急调度序列。他知道，这意味着高层会议已进入议程第二项：人事任免。
行政塔东翼，影卫人事厅。
门是合金推拉式，开启时无声滑动。陆昭走入，室内光线偏冷，墙面嵌着六块数据光屏，正滚动播放预备队员训练记录。一名执事坐在登记台后，戴着半透明视讯镜片，手指在虚空中快速划动。他抬头看了陆昭一眼，镜片微闪，随即低头继续操作。
“YWP-0017？”
“是我。”
“站定，虹膜校验。”
陆昭直视前方圆盘状扫描仪。红光扫过双眼，左眼机械瞳自动调整焦距，避开干扰频段。系统提示音响起：“身份确认。权限更新中……临时指挥职级已录入。”
执事调出一份电子档案，页面标题为《D-427任务异常报告及处理建议》。他指尖点了几下，眉头微皱。“你提交的证据链完整，但监察科标注‘需复核’。主管还没签字。”
陆昭没说话。
“你知道问题在哪。”执事抬眼，“一个预备员，越级指控调度执事，还当场启动监听节点。这事要按规程走，至少等三天复审。”
“可李阴的行为已违反《灵城安全条例》第十六条第三款。”陆昭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他提及未公开宗阀议程，伪造派遣文件水印，引导他人跨越警戒线。三项违规，证据链闭合。我不是指控，是上报实情。”
执事冷笑一声：“实情？你一个刚入列几个月的新人，能调动备用监听节点？能破解照明符隐藏模块？这些设备平时连我都调不动。你说你只是‘照实上报’，可谁信？”
陆昭仍站着，双手垂在身侧。他没解释义体传感器的事，也没提死亡回溯带来的预判经验。那些都不能说。他说的每一个字，必须能在官方记录里查到出处。
“我有监察科签发的临时授权码。”他从口袋取出一张加密纸条，放在台面上，“编号JCK-8847，发送时间是昨天寅时二刻。那是我在羁押室察觉监控异常后申请的被动监听许可。虽然没批，但流程存在。我用的是合法通道。”
执事拿起纸条，对着光源照了照。水印浮现，确实是监察科旧版防伪纹路。他沉默片刻，终于按下桌下按钮。
“主管，请见YWP-0017。”
内门开启，一名中年男子走出。他穿深灰色制服，肩章带双星，胸前挂着人事主管铭牌。脸上没什么表情，目光在陆昭身上停留几秒，才走进登记区。
“你是陆昭？”
“是。”
“你说李阴伪造任务单水印？”
“是。原始派遣文件应由调度科主官签署并加盖动态加密印。但我拿到的任务单是人工誊写，墨迹均匀，无电磁残留，且边角有轻微折痕——这是纸质副本二次复制的特征。真正的原件不会离开主服务器。”
主管没打断。他调出D-427任务原始存档，对比陆昭提交的复印件。果然，后者水印边缘模糊，缺少底层波动纹。他又查看监察科上传的音频记录，包括李阴脱口而出的“赵氏”“净化仪式”等关键词。
室内安静下来。
主管缓缓点头：“证据确凿。李阴越权行事，诱导预备员进入禁地，构成重大违规。”他转向执事，“启动特殊功绩晋升程序，职级提升至小队指挥，代管YWP-3组，试用期三十日。”
执事迟疑：“这不合例。预备员从未有过直接提拔为指挥的先例。就算有功，也该先升一级观察。”
“但条例里也没说不行。”主管盯着屏幕，“第十一章第四节写着：‘凡揭发重大违规行为，并提供完整证据链者，可视情况破格任用。’他符合。”
执事不再争辩，开始录入新职级信息。主管走到陆昭面前，递出一枚银白手环。
“这是指挥权限环，绑定你的身份码。可以调用小组装备清单、发布简易指令、申请基础补给。正式任命书稍后送达营地。记住，你不是正式影卫，只是临时带队。表现不合格，随时撤换。”
陆昭接过，套在左手腕上。金属贴肤，微凉。
“明白。”
“还有，”主管顿了顿，“高层有人问你跟凌霄的关系。”
陆昭眼皮未动。
“你说你在羁押室就发现被监视，还能反向激活监听节点。凌霄是监察使，他的人都没你反应快。有人怀疑你们早有联系。”
“我没有见过凌霄。”陆昭答得干脆，“我只是按训练手册第三章做的——遇到可疑监控，优先确认是否存在隐蔽记录装置。我碰巧成功了。”
主管盯着他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下：“行吧。反正现在你是‘合规’的了。希望你能一直这么合规地活着。”
陆昭点头，转身离开。
走廊灯光恢复常态节奏，每五秒一次，稳定如心跳。他沿主梯下行三层，穿过东翼长廊，走向影卫预备队营地。沿途遇见几名执勤队员，看见他胸前新挂的铭牌，眼神都有片刻停顿。没人说话，但视线黏在他背上的时间明显变长。
营地宿舍区位于行政塔西侧，由二十间独立板房组成环形布局。训练场在外围，中央空地设物资库与交接点。此时已是晚饭时间，多数预备员在食堂或休息室。陆昭径直走向装备库。
库门由两名守卫把守，见他走近，其中一人认出铭牌编号，抬手放行。
“YWP-0017，权限通过。”
陆昭走入库房。内部宽敞，货架整齐排列，存放着标准战斗服、源晶电池、通讯器、轻型武器等物资。墙上挂着一块黑板，写着各小组配发清单。他找到YWP-3组对应栏，拿起笔核对内容：
-战斗服×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