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的意识在黑暗中浮起,没有光,也没有声音。身体还停留在被机甲拖行的瞬间——右肩脱臼的钝痛、左腿义体瘫痪的沉重感、额头伤口渗血的温热,全都真实得像是正在发生。但他知道,这不是现实。
他死了。
确切地说,他已经死过一次。而现在,他正处在那仅属于他自己的十二个时辰里——回溯之刻。
时间静止了。外界的一切仍在按原速推进,而他独自倒流,回到了被捕前三分钟。通风管内昏红的余光依旧斜切在他脸上,空气里还飘着焚香炉残留的灰烬气味。他的手指仍卡在台阶缝隙中,掌心压着记录仪,指尖能感受到金属外壳细微的棱角。
这一次,他没有动。
他闭着眼,将全部注意力沉入体内。神经系统的痛觉记忆还在翻涌,像电流一样在脊椎来回窜动。他强迫自己不去压制它,而是去分辨:哪一部分是真实的伤势残留,哪一部分只是死亡前最后一刻的感官错乱。
左腿的问题最先浮现。
义体膝关节传动轴有裂痕,这是结构性损伤,无法靠系统自检发现。液压压力阀熔断,则是因为他在爬升过程中启用了高精度校准模式,导致负荷超载。这两个问题叠加,才引发了连锁停机。而更深层的原因,是他忽略了这具义体的老化程度——三年前捡来的残件,虽经多次修复,核心模块早已接近极限。
这些信息不是凭空出现的。它们来自上一次死亡后的推演。就在刚才那场“不存在”的轮回里,他已经完成了三次内部模拟:第一次尝试用微型焊枪直接熔接裂痕,失败,因温度失控引发二次短路;第二次调整能源分流比例,绕开受损传感器,勉强恢复动力,但持续时间不足三十秒;第三次,他拆下护甲片作为散热片,配合源晶碎片临时供电,成功维持最低输出达两分钟以上。
这才是可行方案。
陆昭睁开眼,右手缓缓松开台阶缝隙。记录仪稳稳留在原地,被灰尘半掩。他不再去看它,而是将左手探进胸前暗袋,取出工具包。动作极慢,避免金属摩擦发出声响。微型焊枪、绝缘钳、三枚指甲盖大小的源晶碎片——都是他平时随身携带的应急物品。
他先用绝缘钳小心撬开左腿外层护甲,露出内部传动结构。传动轴上的裂痕只有半毫米长,位置隐蔽,若非刻意检查几乎无法察觉。他把其中一枚源晶碎片嵌入裂口两侧,作为临时导能桥。然后启动微型焊枪,以最低功率进行点焊。火光一闪即灭,只留下一道暗色熔痕。
接下来是液压系统。压力阀位于小腿内侧,必须拆卸部分线路才能触及。他咬住一块软布防止牙齿打颤,用工具切断固定带,将整段液压管路卸下。阀芯已经变形,完全堵塞。他从工具包里找出一片薄铁片,削成楔形,强行插入阀体底部,撑开通道。再把第二枚源晶碎片贴在外部感应区,作为临时信号放大器。
最后一步,拆除两片冗余护甲片,弯折成散热鳍状,固定在电机外壳上。第三枚源晶碎片则接入备用电路,提供独立供能。整个过程耗时一分四十七秒,期间他始终保持屏息状态,耳朵紧贴管道壁,监听下方动静。
巡哨机甲尚未进入通风管。
他轻轻活动左膝。关节转动时仍有轻微滞涩,但动力反馈已恢复。他试着站起,重心落在右腿,再缓缓将左腿承重。金属足底与铁皮接触的瞬间传来一阵震颤,但他稳住了。
初步测试完成。
陆昭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节发白,掌心全是汗。这不是体力消耗带来的反应,而是神经系统对即将到来的危险产生的本能预警。他知道,真正的考验现在才开始。
他收起工具包,重新系紧衣襟。动作比之前更谨慎。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义体成为突破口。
他沿着原路返回主通风道,贴着墙根缓行。右腿迈步正常,左腿则需要提前预判发力时机。经过测算,响应延迟约为0.3秒。这意味着每次移动都必须精确计算节奏,否则极易失衡。他采用“三步一停”法:右腿先行,左腿跟进,第三步时短暂停顿,待系统完成同步后再继续推进。
走到第一个岔口时,他停下观察。
右侧支道通往焚香炉方向,是原定撤离路线。但现在,入口处多了一道机械栅栏,由四根可伸缩合金杆组成,呈十字交叉状封锁通道。栅栏表面泛着微弱蓝光,显然是通电状态。这不是宗阀常规警戒装置,而是近期加装的新型封锁系统。
巡逻频率也变了。
根据上次经验,巡哨机甲每间隔六分二十秒会经过一次主通道。但就在他藏身观察的这段时间里,对方出现了两次,间隔缩短至四分半钟。说明警戒等级已提升,他的被捕并非偶然,而是系统性围捕的一部分。
原路线不可行。
陆昭退后半步,目光扫向上方天花板。辅助管线通道就在头顶,距离约两米五,设有检修盖。这个通道主要用于铺设老旧电缆,宽度仅容一人匍匐通过,且多年未纳入自动巡检范围。只要能打开检修盖,就能绕过封锁线。
他蹲下身,从工具包中取出一段金属条,长约四十厘米,前端磨尖。这是他早年在荒原上常用的撬具。他将金属条插入墙体缝隙,借力跃起,同时右手甩出金属条卡住检修盖边缘。身体腾空瞬间,左手抓住盖板一角,猛力上拉。
“咔。”
一声轻响,螺丝断裂。盖板掀起一道十厘米宽的缝隙。他迅速收腿,整个人缩进通道内,再反手将盖板虚掩。灰尘簌簌落下,遮住了痕迹。
通道内漆黑一片,布满蛛网和积尘。他开启机械左眼的热成像模式,视野立刻被灰绿色轮廓填满。前方是一排并行的粗细不一的电缆,有些已经裸露铜芯,有些则包裹着发脆的绝缘层。支撑架锈蚀严重,踩上去可能会发出声响。
他趴下身,开始爬行。
每一步都极其缓慢。膝盖压在冷硬的金属板上,双肘交替前移。左腿义体虽然恢复运作,但在狭窄空间内难以发力,只能被动拖行。他尽量减少肢体碰撞,避免触碰裸露电线。空气中弥漫着焦糊味,说明某些线路仍在带电运行。
爬行约十五米后,前方出现一个T型岔口。左侧通向配电箱区域,右侧则连接排烟系统。按照记忆,右侧才是正确路径。但他刚准备转向,就听见下方传来脚步声。
不是机甲。
是人。
两个守卫正从主通道走来,手持脉冲灯,边走边交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