油灯熄灭后,屋子里彻底黑了下来。风从窗缝钻进来,吹得破纸哗啦响,像有人在暗处翻动书页。陈昭坐在草席上,手指抠着土墙的裂缝,一寸一寸地稳住呼吸。
他没再想雷电、考场、父母的脸。那些东西现在救不了他。他只记得老翁临走前那句话——“小郎君,好自为之”。
话音落了,人也走了。只剩他一个,困在这间西头破屋里,等着天亮,或是等死。
可他不想等。
他撑着墙站起来,腿还是软的,但比刚才强了些。他摸到门后那把柴刀,拔出来看了看。铁刃发黑,边缘卷了口,像是多年没磨过。这玩意儿砍柴或许还行,遇上拿环首刀的黄巾贼,怕是一碰就断。
但他还是把它别在腰后。至少手里有东西,心里能踏实点。
他推开门。
外头月色惨白,照得村道像铺了一层灰。远处几户人家都黑着灯,连狗都不叫。整个村子静得反常,仿佛所有人都知道要出事,却又装作不知。
他知道老翁去了哪——村口那棵老槐树下,是巡更的老地方。他也知道,自己该去那儿看看。
他沿着墙根走,脚步放轻。不是怕惊动谁,而是虚弱的身体经不起快步。走到半路,听见前面有说话声。
“……昨夜北面十里,火光冲天,马蹄声都能听见。”是老翁的声音,压得很低,“王家屯完了,四十多口人,一个活的没有。”
“老头子你又来了。”一个粗嗓门打断他,“你年年都说要打仗,结果呢?去年说鲜卑南下,前年说山匪劫寨,哪一回是真的?”
“这次不一样!”老翁急了,“我亲眼看见尸首挂在树上!血顺着树皮往下淌,乌鸦成群地啄……你们不信,到时候哭都来不及!”
“行了行了,”另一人嗤笑,“你一个守更的老骨头,懂什么兵事?真有贼来,县里早该派兵了。再说了,咱们村穷得连耗子都搬家,贼人图啥?”
“图活命的胆子!”老翁声音发抖,“他们不抢钱,不抢粮,专杀不肯入教的人!你们要是不信,今晚谁敢去北坡蹲一宿,听听有没有马嘶?”
没人应声。
陈昭站在巷口阴影里,听清了每一句。他慢慢往前走,脚步踩在碎石上发出轻响。
人群立刻安静下来。
五六个庄稼汉子围在槐树下,穿着粗布短打,手里拄着锄头或木棍。见他走近,一人咧嘴一笑:“哟,这不是陈家屯的落第书生么?怎么,科举落榜,连命也不要了?”
陈昭没理他,看向老翁:“您说的都是真的?”
老翁点头:“千真万确。我今早偷偷去看过,王家屯的祠堂烧成了灰,井里浮着尸体。贼人打着黄巾旗,见屋就烧,见人就绑。咱们这儿往南三十里才有人烟,援军?想都别想。”
“那得防。”陈昭开口,声音还不太稳,但足够清晰,“趁天没亮,赶紧夯土筑墙,围住村口和东坡缺口。再挖几道绊马沟,至少能拖住他们一时。”
他话音刚落,众人哄笑起来。
“听听,听听!”先前那人拍腿大笑,“一个连秀才都没考上的酸儒,也配教我们打仗?你读过《孙子兵法》?还是上过战场?”
“我没上过。”陈昭盯着他,“但我读过史书,知道乱世里最先死的是哪种人——就是觉得‘贼不会来’的那种。”
笑声戛然而止。
“你什么意思?”那人瞪眼。
“意思很简单。”陈昭指了指北面荒坡,“你们可以继续扛锄头种地,等贼骑马杀到家门口。但我要是你们,现在就去搬石头、运土筐、砍树桩。哪怕只修一道矮墙,也比赤手空拳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