强子那伙人算是彻底消停下来了,叶瞳后来又“偶然”听到了些零碎消息——一是强子的右腿胫骨被打出了骨裂,打了石膏之后至少得在床上躺一个半月了;二是肉球和刀疤的旧伤也跟着反复发作,据说疼得他们晚上都睡不着觉了。那片地界没了领头的,倒是短暂地清净了几天,连带着叶瞳平时走在巷子里的时候,都能感觉到落在自己身上的那些不怀好意的目光少了许多。
叶瞳的生活好像又回到了原来的轨道上:天不亮就得去等活、扛包卸货、挣点勉强能糊口的钱,到了晚上再拖着疲惫的身体回到那个破棚屋。但只有他自己心里清楚,有些东西已经变得不一样了。
体内那股力量变得日益温顺起来,简直像真正成了身体的一部分似的。力气、速度、反应,全都在以一种缓慢但持续的速度增长着,对身体的掌控也变得越来越精细了。现在扛一百斤的麻袋,感觉就跟拎个空书包差不多。前几天卸一批铁件的时候,叶瞳“不小心”单手托起了一块估摸着有小两百斤的铸铁块——这一下可把旁边的大刘看得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那家伙直呼“见鬼了”。
叶瞳也只是轻描淡写地回了一句“可能这块是空心的”,然后迅速把那东西放下了,接下来半天都刻意表现得“正常”了一些。
不能太出格——这是叶瞳给自己划下的一条红线。一方面,在彻底弄清楚这力量的来龙去脉、以及找到足够安全且足够远离这里的出路之前,必须把自己藏好了;另一方面,得藏得比过去十七年还要严实才行。除了偶尔在深夜、确认周围绝对安全的时候,他才会溜到更远的、彻底荒废的郊区河滩去,进行一些更深入也更“夸张”的测试——比如尝试举起更重的石头、短距离冲刺计时,或者对着废弃的砖墙练习出拳的力道和角度。做这些不是为了打架,只是为了更好地控制那份日益增长的力量,确保在任何情况下都不会因为“失手”而暴露了自己。
测试的结果令人心惊,也让人对未来的可能性生出那么一丝渺茫的期待来。
这天晚上,叶瞳又接了一个夜班。码头有一批着急的货需要连夜卸完,工钱给到了平时的两倍。叶瞳没怎么犹豫就答应了——他现在对食物的需求越来越大了,铁皮盒子里的积蓄增长速度,远远赶不上胃的消耗速度了。一直干到晚上十点多才算完事,工头结了钱。叶瞳捏着手里难得的六十块钱,犹豫了一下,没像往常那样立刻挤上回程的破中巴。夜色已经深了,末班车恐怕早就过了,走回去也就一个多小时的路,正好能把车钱省下来。何况,今晚的月色还不错,路上也清净。
叶瞳把钞票仔细揣好了,又拉了拉衣领,然后迈开步子,沿着江边那条年久失修、路灯时亮时灭的辅路,朝着棚户区的方向走了过去。
江风带着湿冷的水汽扑面而来,远处城市的霓虹倒映在黑黢黢的江面上,被破碎成一片片晃动的光斑。这条路到了晚上车少人稀,只有偶尔驶过的重型货车会发出沉闷的轰鸣声。叶瞳早就习惯了孤独,也享受这份独处的安静——他可以把思绪随意地飘荡出去,想想明天的活计、想想越来越空的铁皮盒子,也想想那莫名其妙的力量。
走着走着,拐进了一条更靠近棚户区边缘的岔路。这里的路灯更少了,光线昏暗得很,道路两旁是些低矮的、正等着拆迁的旧平房,墙上有用红漆画着的大大的“拆”字,在月光下显得有几分狰狞。再往前穿过两条巷子,就能回到那片熟悉的、弥漫着各种气味的“家”了。
叶瞳的脚步不快,耳朵却下意识地捕捉着周围的动静——这是底层生存磨炼出来的本能。远处隐约有电视节目的声音传来,近处的草丛里有虫鸣,更远的地方似乎有野猫在打架……嗯?叶瞳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不是野猫,那是人的声音,被压得很低,带着火气,还有……金属摩擦时发出的那种轻微响动。声音来自前方不远处的一条更窄的巷子——那条巷子是回棚户区的近道之一,但到了晚上特别黑,连盏坏掉的路灯都没有,平时很少有人走。
叶瞳皱了皱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这是他用无数次教训换来的经验。他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准备转身绕远一点的路了。然而就在这个时候,一个清亮的、带着明显怒意的女声从那黑巷子里传了出来:“你们想干什么?我警告你们,把路让开!”那声音很年轻,语气也强硬,但隐隐能听出一丝紧绷来。
叶瞳的脚步停住了。倒不是他突然热血上头想当英雄,而是这声音……和这片棚户区里常见的、或是粗哑或是尖利的嗓音不太一样,它更干净,也更……“正”,不像这里的人会有的声音。紧接着,几个男人粗俗的调笑和威胁声就响了起来:“哟,小娘们还挺横?哥几个不想干什么,就想跟你‘好好聊聊’。”另一个声音说道:“聊聊那天你在派出所里是怎么‘秉公执法’的?”第三个男人说道:“识相的,乖乖跟我们走一趟,让哥几个‘出出气’,这事就算完了。不然……”那女声冷笑了一声:“不然怎么样?当街行凶?你们眼里还有没有法律?”一个男人恶狠狠地说道:“法律?在这片地方,哥几个的话就是法律!”那声音里还伴随着棍棒敲击墙面的闷响。
叶瞳站在巷子口的阴影里,眉头皱得更紧了。听这对话,里面的女人似乎是个警察?还是得罪了这群地痞的警察?麻烦,大麻烦。叶瞳几乎能想象出里面的情形:一个可能落了单的、穿着便服的女警,被几个明显不怀好意的男人堵在了死胡同里。原因无非是打击犯罪得罪了人,现在被人报复。这种事在棚户区不算稀奇——那些地痞混混或许不敢真对穿制服的警察怎么样,但对付一个落了单的、没穿警服的“普通人”,胆子就大得多了。打一顿、拍点不雅照,就足够毁掉一个人,还能起到“杀鸡儆猴”的作用。
理智告诉叶瞳:立刻离开,假装什么都没听见。这浑水沾上就是一身腥。对方有四五个人,还可能带着家伙。自己虽然现在力气大了、反应快了,但说到底没正经打过架,更别提一对多了。万一失手了,或者被对方围住了,后果不堪设想。而且救了人之后呢?对方会不会报复?警察会不会盘问自己?自己的异常会不会被人发现?无数个“不”字在他的脑海里翻滚着。可他的脚却像生了根一样,钉在了原地。
巷子里,那女人的声音再次响了起来,带着压抑的愤怒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们知道袭击警察是什么罪名吗?”一个男人怪笑道:“警察?哪儿呢?我们只看到了一个多管闲事的臭娘们!哥几个,别跟她废话了,把人弄走!”杂乱的脚步声和衣物摩擦声响了起来,伴随着女人一声短促的惊呼和挣扎的动静。
叶瞳的呼吸微微滞了一下。眼前仿佛闪过了一些破碎的画面:拾荒老头病死后无人问津的惨状,工友卷走他积蓄时那张虚伪的笑脸,强子踩在他脸上时那张狰狞得意的脸……还有,老陈头接过包子和豆浆的时候,那双浑浊眼睛里瞬间涌起的水光。人与人之间的连接,只会带来背叛和伤害——这是他用十七年人生验证过的“真理”。可是……凭什么?凭什么这些渣滓可以肆无忌惮地伤害别人?凭什么认真做事的人要遭受这种报复?凭什么有些人光是活着就要用尽全部力气,还得时刻提防着从暗处伸出来的黑手?一股冰冷的烦躁感,混杂着某种他自己也不愿深究的情绪,猛地窜了上来。
就在叶瞳内心天人交战的时候,巷子里的动静更大了。似乎是挣扎中撞倒了什么东西,哗啦一声响。一个男人骂了句脏话,接着是清脆的耳光声,还有女人忍痛的闷哼。“妈的,敬酒不吃吃罚酒!”
叶瞳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里面那点犹豫和挣扎已经被一片沉静的冰冷所取代了。他依然不想惹麻烦。但麻烦好像自己找上门来了。因为巷子里一个大概是在望风的混混,似乎听到了叶瞳刚才那细微的停顿声,探出头来,正好和站在巷子口阴影里的叶瞳打了个照面。那混混先是一愣,随即脸上露出了凶相,把手里的半截砖头指向了叶瞳,粗声粗气地喝道:“看什么看?滚!少他妈多管闲事!”
这一声喝,也惊动了巷子里的其他人。挣扎和喝骂声暂时停歇了下来,几道不善的目光齐刷刷地射了过来。叶瞳站在明暗交界的地方,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无声地叹了口气。得,这下想假装没看见都不行了。好吧。叶瞳抬起头,目光平静地扫过那个拿砖头的混混,又望向了巷子深处。借着远处那一点微光,他勉强能看到里面大概有四个人影,正围着一个背靠着墙的、身材纤细的人影,地上似乎还躺着个垃圾桶,垃圾散了一地。
“路过。”叶瞳开了口,声音不大,在这寂静的巷子里却听得很清楚,“这就走。”说完,真的转过身,做出要离开的样子。那个望风的混混似乎松了口气,骂骂咧咧地把砖头收了回去,注意力重新转到了巷子里:“算你识相……”就在他转身的那一刹那,叶瞳动了!没有任何预兆,也没有任何呼喝,原本向前迈出的步子硬生生被拧转了回来,整个人像一张拉满后突然松开的弓,以惊人的速度反向弹射了出去,直扑那个望风混混的后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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