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地里的拖痕像一道伤口，从村外土路一直延伸到福家后院。
福宝珠觉得自己肩上扛着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袋浸透了水的麦子，沉甸甸地往下坠，直要把她这具营养不良的身子压折进雪地里。男人的脚在雪地上犁出两道深沟，棉裤腿早已湿透结冰，每走一步都发出“咔嚓咔嚓”的脆响，像是踩碎了什么骨头。
她不敢走正门。
绕过半个院子，到了后墙根那处塌了半截的土坯豁口——这是去年夏天暴雨冲垮的，一直没修。平日里用几捆玉米秸虚掩着，只有她知道这里能过人。
扒开枯黄的秸秆，冷风卷着雪沫子灌进来，呛得她一阵猛咳。她咬紧牙关把男人往里拖，棉袄被豁口的土坯刮破，“刺啦”一声脆响，露出更多发黑的棉絮。
进了后院，地窖口就在柴火垛旁边。
说是地窖，其实是早些年挖的菜窖。后来家里人口少了，用不上这么大，便废弃了。入口盖着块破木板，上面压着半扇磨盘。福宝珠这几天夜里偷偷清理过——移开磨盘能推开木板，下面有架歪歪斜斜的木梯。
她先把男人靠在柴火垛上，自己喘着粗气去挪磨盘。
石磨冰冷刺骨，手指一碰就粘在上面。她哈了几口热气，用袖口垫着手，一寸一寸地挪。磨盘在雪地上划出刺耳的“滋啦”声，在寂静的凌晨里格外瘆人。
她停下，竖起耳朵听。
东屋没动静，西屋也没动静。
只有风声。
她继续挪，终于把磨盘移开一道缝，能推开木板了。一股混杂着霉味和土腥气的冷风从地窖口涌上来，吹得她打了个寒颤。
地窖很深，底下漆黑一片，像一张张开的嘴。
她摸出怀里藏着的火柴——是昨天偷拿灶台上的。擦亮一根，微弱的光照出木梯的轮廓。梯子有些年头了，踏板松动，踩上去“嘎吱嘎吱”作响。
先把男人拖到窖口。
这次她学聪明了，找了根麻绳，从他腋下穿过，打了个结实的结。自己先下到地窖中间，再一点一点把他往下顺。
绳子勒进手心，冻裂的口子又渗出血来。血沾在麻绳上，很快冻成暗红色的冰碴。
男人很沉。
好几次她差点脱手，只能把绳子在手臂上绕几圈，用全身的力气拽着。汗水从额角渗出来，混着雪水，流进眼睛里，蜇得生疼。
终于，男人的脚触到了地窖底。
她跳下去，解开绳子，把他拖到角落里事先铺好的干草堆上。
划亮第二根火柴。
地窖不大，两丈见方，四壁是夯实的黄土，渗着水汽，摸上去湿冷黏腻。角落里堆着几个破麻袋，装着去年没吃完的萝卜和白菜，早已干瘪发黑。顶上用几根木梁撑着，挂着蛛网，在火光里轻轻晃动。
她把火柴凑近男人的脸。
血污已经冻在皮肤上，结成暗红色的痂。额角的伤口很深，隐约能看到底下白色的骨茬。但这不是最要命的——她伸手探向他后脑。
枕骨位置那个隆起，比刚才更明显了。
颅内出血，血肿压迫。不及时处理，就算眼下不死，也会落下严重的后遗症——偏瘫、失语，或者永远醒不过来。
她迅速解开他的棉袄。
里面是件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装，左胸口位置有个模糊的印迹，像是什么单位的徽章被硬生生撕掉了，只留下线头的痕迹。工装口袋里空空如也，只有那个装着半张图纸的小布包。
她把图纸掏出来，就着火柴的光看。
铅笔线条极精细，标注的尺寸精确到毫米。图形像是某种传动装置——齿轮、连杆、轴承……但只有右半部分。左侧被撕开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仓促间扯断的。
图纸背面有几个铅笔写的数字：74-06-18。
还有一行小字，字迹潦草，几乎辨认不清：交接地点改……
火柴燃到尽头，烫了手。
她猛地甩掉，地窖重归黑暗。
黑暗中，男人的呼吸声很轻、很浅，像随时会断掉的丝线。
福宝珠坐在干草堆旁，在黑暗里抱住膝盖。
冷。地窖比外面暖和不了多少，寒气从四面八方渗进来，往骨头缝里钻。她身上那件破棉袄早就湿透，此刻贴在身上，像裹着一层冰。
救，还是不救？
救，风险太大。这男人身份不明，怀里揣着半张机密图纸，额头的伤明显是钝器击打所致——有人要他的命。如果那些人也追到这个村子，发现她藏了他，整个福家都要遭殃。
不救……他活不过今天。
她想起前世在叙利亚战地医院，有个当地男孩被弹片击中头部。送来时瞳孔已经散大，所有人都说没救了。她坚持开颅，清除了血肿。男孩活了下来，三个月后能下地走路，看见她就咧着嘴笑，露出缺了两颗门牙的牙床。
祖父说过的话又在耳边响起：“宝珠，咱们当大夫的，手里握着的是人命。这人命啊，有时候重如泰山，有时候轻如鸿毛——但不管是重是轻，只要到了你手里，你就得把它当泰山来扛。”
她咬了咬牙，在黑暗里摸索。
地窖角落里，她藏了个小包袱。里面是她这几天偷偷攒的东西：从赤脚医生李老头那里“借”来的一卷纱布、半瓶紫药水、几根缝衣针、还有一小包艾草——对外说是治肚子疼，其实她知道艾草能温经止血。
没有麻药，没有手术器械，没有无菌环境。
只有这些。
她划亮第三根火柴，插在土墙缝里。微弱的光摇曳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晃晃悠悠，像两个纠缠的鬼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