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砚是在王怀安死后的第十五天，才真正看清那张网的顶层结构的。
那天晚上，他坐在书桌前，面前摊着三年来收集的所有资料——沈清案的原始材料、王怀安电脑里的加密文件、省纪委督导组的调查进展、以及他从各个渠道拼凑出来的北城县权力图谱。他将这些资料一张一张地铺在桌上，用红色马克笔在每张纸上标注人名、职务、关联线。桌上的纸越来越多，关联线越来越密，像一张巨大的、错综复杂的蜘蛛网，将整个北城县的官场编织在了一起。
他花了整整一个晚上来梳理这张网。从最底层的施工方开始，到建设局、财政局、国土局，再到县政府、县委，再到市里的相关部门，最后到省里。每一条线都有资金流向，每一个节点都有利益交换，每一层都有保护伞。王怀安是这张网在县一级的核心，但不是全部。在王怀安之上，还有一张更大的网，一张他花了七年时间都没有完全看清楚的网。
凌晨三点，他终于找到了那个名字。
刘建明。不是建设局的那个刘建明——那个刘建明只是一个小角色，是王怀安的马前卒，是这张网里最不起眼的一个节点。真正的刘建明，是湖州市公安局的常务副局长，是王怀安在警校的同学，是沈清案的真正保护伞。七年前，正是他给王怀安打了一个电话，说“这件事我来处理”，然后沈清案的调查就被压了下去，所有证据都被封存，所有证人都不敢开口。
沈砚是在王怀安的加密文件里找到这个名字的。文件里有一段录音，是王怀安和刘建明的通话：
“老刘，沈清的事有点麻烦。省厅那边有人过问了。”
“谁？”
“刑侦总队的陆沉。他在查沈清的死因。”
“陆沉……我知道了。我会打招呼的。你那边把屁股擦干净，别留尾巴。”
“已经处理好了。现场没问题，尸体没问题，家属那边也摆平了。”
“那就好。记住，这件事从来没有发生过。”
录音到这里就断了。沈砚将这段录音反复听了十几遍，直到每一个字都刻进了他的骨髓里。刘建明。湖州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警号******。这个人不是王怀安的帮凶，他是王怀安的上级，是整条贪腐黑链的顶层保护伞。他用自己的权力压下了沈清案的调查，用自己的关系网封住了所有可能开口的嘴，用自己的地位确保了这个案子永远不会被翻出来。
沈砚靠在椅背上，闭上了眼睛。他的左肺又开始疼了，那种像火烧一样的疼痛从胸腔深处涌上来，像一条燃烧的蛇，在他的肋骨之间游走。他没有去拿止痛药，就让那阵疼痛在体内蔓延着，像在品尝一种必须品尝的滋味。七年的追查，终于到了终点。李建国、周明远、王怀安，都只是这条链上的环节。真正的源头，是刘建明。没有他，沈清案不会石沉大海；没有他，沈清河的上访不会一次次被驳回；没有他，那些举报材料不会被碎掉，那些证人不会被封口。
他是所有罪恶的源头。是沈清案的真正元凶。
沈砚睁开眼睛，拿起笔，在记事本上写下了三个字：刘建明。然后在这三个字下面画了一条横线，横线下面写了一行字：“湖州市公安局常务副局长。沈清案保护伞。最终目标。”
他放下笔，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合上记事本，将它放回抽屉的最深处。
窗外的天快亮了。东边的天空泛起了一层鱼肚白，像一条白色的、细长的伤口。沈砚站起身，走到窗前，拉开窗帘。晨光照在他的脸上，惨白的。他的眼袋很深，嘴唇干裂，脸色灰败，看起来像一个快要死的人。他对着玻璃上的倒影，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短，很轻，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还没落地就被风吹走了。
他还有四十二天。四十二天，找到刘建明。四十二天，完成最后一步。四十二天，让所有罪恶都得到清算。
他转过身，走出了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