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建明在酒会上待了不到一个小时就离开了。
他不喜欢这种场合。太吵,太乱,太虚伪。那些人围着他转,说着言不由衷的话,笑得像面具一样僵硬。他不需要这些,他只需要权力。权力是最好的春药,也是最强的护身符。有了权力,什么都不用做,自然会有人来巴结你、奉承你、伺候你。没有权力,你就是一条狗,谁都可以踢一脚。
他走出酒店大门,夜风吹在脸上,凉的。他打了个哈欠,伸了个懒腰,然后坐进了那辆黑色奥迪A8。老周坐在驾驶座上,刘洋坐在副驾驶。他一个人坐在后排,靠在真皮座椅上,闭上了眼睛。
“回酒店。”他说。
老周发动了引擎,车驶入了主路。刘建明闭着眼睛,脑海中翻涌着今天的各种画面——那些笑脸,那些恭维,那些试探。他看得出来,有些人想从他这里得到什么,有些人想试探他的底线,有些人想在他身上押注。他不在乎。他只需要做好自己的事,守住自己的位置,剩下的,让时间去证明。
车驶过市中心,经过一条条灯火通明的街道,经过一座座高耸的写字楼,经过一片片安静的住宅区。刘建明睁开眼睛,看着窗外的夜景。这座城市他太熟悉了,每一条街、每一栋楼、每一个路口,他都了如指掌。他在这里生活了三十四年,从一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变成了一个五十多岁的副局长。他付出了很多,也得到了很多。他不觉得亏欠任何人。
他的手机震动了。他看了一眼——是省厅的一个老同事发来的消息:“老刘,听说最近有人在上头告你。小心点。”
刘建明的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一下。有人告他?谁?告他什么?他的大脑快速运转,列出了几个可能的人——王怀安的家属?不可能,他们没有证据。周明远的同事?不可能,他们不知道内情。李建国的朋友?更不可能。那会是谁?
他想起了一个人——沈砚。沈清的弟弟,那个从美国回来的法医博士。如果有人在告他,一定是沈砚。但他不怕。沈砚没有证据,没有实锤,没有能把他扳倒的东西。一个二十几岁的年轻人,读了几年书,在实验室里待了几年,能有什么本事?他能找到什么证据?那些证据早就被销毁了,被碎掉了,被埋在了十五米深的基坑里。永远不可能再浮上来。
刘建明将手机放回口袋,闭上了眼睛。他不需要回复那条消息,不需要问是谁在告他,不需要做任何事。他只需要等。等那些告他的人碰壁,等那些告他的人放弃,等那些告他的人被现实教训得体无完肤。这就是权力的游戏——不是比谁更有道理,而是比谁更有耐心,比谁更能扛。
车到了酒店门口。老周停下车,刘洋先下了车,然后帮刘建明拉开车门。刘建明下了车,整理了一下西装,然后走进了酒店大堂。
“明天早上八点,准时出发。”他对老周说。
“好的,刘局。”
刘建明走进了电梯,按了自己所在的楼层。电梯门关上了,他一个人站在电梯里,看着电梯壁镜面里的自己。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得像一面没有风的湖。但在他内心最深处的一个角落里,有什么东西在隐隐作痛——不是恐惧,不是焦虑,而是一种他无法命名的、像一根刺一样的东西。
他不喜欢那种感觉。他习惯于掌控一切,习惯于所有事情都按照他的计划推进,习惯于在任何时候都保持冷静和理性。但今晚,他觉得自己有些失控了。不是外部的失控,而是内部的。他的大脑在不停地运转,在不停地分析,在不停地寻找那个可能存在的威胁。他不知道威胁来自哪里,但他能感觉到它的存在,像一只躲在暗处的猫,眼睛发着光,随时准备扑上来。
电梯门开了。他走出电梯,走进自己的房间,关上了门。他没有开灯,在黑暗中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窗外是省城的夜景,万家灯火,璀璨如星河。他看着那些灯光,忽然觉得它们像一只只眼睛,在看着他,在盯着他,在审判他。
他摇了摇头,将那个念头甩出了脑海。他拉上窗帘,走进了洗手间,洗了脸,刷了牙,然后躺在了床上。床很大,很软,被子很轻,很暖。他闭上眼睛,试图入睡。但他睡不着。他的大脑还在运转,像一台停不下来的机器,嗡嗡嗡地响着。
他翻了个身,面朝窗户。窗帘拉着,看不到外面,但他知道外面是黑夜,是寂静,是无人知晓的黑暗。他忽然觉得那张床太大了,大得让他觉得孤独。他想起年轻的时候,他和妻子睡在一张小床上,两个人挤在一起,翻身都要小心翼翼的。那时候他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踏实。现在他什么都有了,但他觉得空。
他又翻了个身,面朝天花板。天花板是白色的,在黑暗中泛着微微的灰光。他盯着那片灰白,脑海中浮现出沈清的脸——不是沈清的脸,而是沈清的尸体。他没见过沈清的尸体,但他想象过。一个年轻人,被压在挖掘机下面,满脸是血,眼睛半睁着,瞳孔已经散了。那个画面在他的脑海中挥之不去,像一个被钉在墙上的蝴蝶标本,永远保持着一个姿势。
他坐起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的像井水,从喉咙一直凉到胃里。他将水杯放下,躺回床上,闭上了眼睛。他强迫自己不去想那些事,不去想沈清,不去想王怀安,不去想周明远和李建国。他只想明天的事——明天上午去省厅开会,下午回湖州,后天上班。一切如常。
他在这种强迫性的平静中,慢慢地睡着了。
但他睡得很不安稳。他梦到了沈砚——不是沈砚的脸,而是沈砚的眼睛。那双眼睛很黑,黑得像两口深井,井底有什么东西在沉浮,但看不清楚。那双眼睛在看着他,在问他一个问题:“刘局长,你欠我哥一条命,什么时候还?”
刘建明在梦中张了张嘴,想回答,但发不出声音。那双眼睛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它们闭上了。永远地闭上了。
刘建明从梦中惊醒,浑身是汗。他坐在床上,大口大口地喘着气,心跳快得像一面被擂响的战鼓。他伸手去摸床头灯,手指在墙壁上摸索了很久,才找到了开关。灯亮了,刺眼的白光让他的眼睛眯了一下。他环顾四周——房间里没有人。只有他自己。
但那梦太真实了。他能感觉到那双眼睛的温度,能听到那个问题的回响,能闻到空气中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像医院一样的气味。
他下了床,走到窗前,拉开了窗帘。窗外天还没亮,路灯的光在薄雾中晕开,像一团一团的棉花。他看着那些光,忽然觉得自己像一个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笼子外面是自由的、广阔的世界,但他出不去。
他转过身,走进了洗手间,用冷水洗了脸。水很冷,冷的像冰,激得他打了个寒噤,但也让他更加清醒。他看着镜子里的自己——眼袋很深,嘴唇干裂,脸色灰败,看起来像一个快要死的病人。他对着镜子,挤出了一个笑容。那个笑容很短,很轻,像一片叶子从树上落下来,还没落地就被风吹走了。
他回到床上,躺了下来。这一次,他没有再睡着。他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一直等到天亮。
早上七点半,刘建明洗漱完毕,穿好衣服,走出了房间。他的司机老周已经在楼下等着了,黑色奥迪A8停在酒店门口,引擎已经预热好了。刘建明坐进后排,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说:“去省厅。”老周发动了引擎,车驶出了酒店停车场。
刘建明不知道的是,在他上车之前,有人已经在他的车上动过了手脚。不是刹车,不是方向盘,而是座椅——后排座椅的头枕,被换了一个一模一样的,但里面的填充物不同。那个头枕里藏着一个小小的、精密的装置,会在特定的条件下释放出一种无色无味的气体。
那种气体不会致命,但会让人在几分钟内陷入深度昏迷。车驶上了主路,汇入了早高峰的车流中。刘建明闭着眼睛,呼吸平稳,浑然不知死神的镰刀已经架在了他的脖子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