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城死死盯着满地的玻璃碎渣。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口腔里泛起幻觉里的血腥味。
这盘棋，彻底超出了他的预判。
他蹲下身，捡起一块带着日文标签的碎玻璃。边缘很锋利，刺破了拇指的表皮。红色的血珠冒了出来。
“鬼佬。”
林城把玩着那块碎玻璃，任由血珠滴在泥地上。
索尼是纯正的日企。八十年代末的日本企业，排外性极强，高管和执行层绝对不会出现白人面孔。更何况是能在特区动用粤Z黑牌卡车、直接封锁走私码头的狠角色。
能在中国这片土地上，把特权用得这么明目张胆的外资，只有美国人。
摩托罗拉。
林城脑子里跳出这四个字。对方不仅看穿了红星厂的产能死穴，还直接从源头把黑市这条路给炸了。
“哥，咱们带的钱......”
李大炮从外面走进来，手里攥着那个装了五万块旧钞的牛皮纸信封。他看着满地的狼藉和被倒吊着的丧彪，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
林城站起身，从李大炮手里抽走信封，走到丧彪面前。
“啪嗒。”
信封被扔在满是血水的泥地上。五万块钱露出一角。
“丧彪，规矩我懂。”
林城踩着碎玻璃，声音没有起伏。
“货被砸了，算我的。这五万块是定金，你拿着去打点医院。我要你手里剩下的人脉，不管是香江的飞艇，还是湾湾的渔船。只要能把夏普的屏幕运进来，价格我出市场价的三倍。”
重赏之下必有勇夫。走私客向来要钱不要命。
丧彪被倒吊在半空中，脸上的血肉已经模糊不清。他努力睁开肿成一条缝的眼睛，看着地上的那个信封。
没有贪婪。只有透进骨头缝里的恐惧。
“林老板......你收回去吧。”
丧彪的声音破得像漏风的风箱。他剧烈地咳嗽起来，咳出一大口混着内脏碎片的血水。
“那个鬼佬......拿走了我的账本。我老婆孩子在九龙的住址，我老母在乡下的地址，全在上面。”
丧彪挣扎着扭动身子，铁丝在横梁上勒出刺耳的动静。
“他留了话。从今天起，谁敢卖给红星厂一片玻璃，全家沉海。这不是钱的事了......这是要绝户啊!”
说到最后，这个在蛇口码头砍过几十号人的蛇头，竟然呜咽着哭了出来。眼泪混着血水砸在地上。
李大炮倒抽了一口凉气，后背的汗衫瞬间贴在皮肉上。
封杀。
这根本不是什么商业竞争，这是一场不留活口的绞杀。外资不仅切断了正规渠道，现在连黑市的水管都给焊死了。
林城看着地上的五万块钱。
他弯下腰，把信封捡了起来，拍掉上面的泥水，重新塞回李大炮的手里。
“放他下来。”
林城转身往仓库大门走去。
李大炮手忙脚乱地解开铁丝，把丧彪放在地上，然后快步跟上林城。
海风带着浓重的腥咸味灌进鼻腔。
仓库外是一片泥泞的空地。没有路灯，只有远处起重机的轮廓在夜色里像一头头死去的钢铁巨兽。
“嗡——”
两道刺眼的车灯突然从侧面的黑暗中亮起，直直地打在林城和李大炮的身上。
李大炮本能地抬起胳膊挡住眼睛。
林城没动。他眯起眼睛，迎着强光看过去。
一辆黑色的奔驰S级轿车停在五十米开外的土坡上。车牌在灯光下反着冷光。粤Z·港8899。
外资的黑牌车。
车窗玻璃降下一半。
一个穿着黑色职业套装的女人坐在后排。她戴着金丝眼镜，头发盘得一丝不苟。
渡边健太的贴身秘书，铃木由美。
两人隔着五十米的距离，在车灯的光柱中对视。
铃木由美不说话。她抬起戴着白色丝绒手套的右手，慢慢伸出车窗。
食指和中指并拢，横在自己白皙的脖颈前。
用力一划。
一个标准到极点的抹脖子动作。
做完这个动作，她随手把一个东西扔出窗外。
“啪。”
东西砸在泥水里。是一台红星牌的BP机。
奔驰车的引擎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轮胎在泥地里疯狂打滑，溅起大片的泥浆，随后猛地窜了出去，消失在通往市区的公路上。
那台红星BP机被奔驰车的后轮狠狠碾过。黑色的塑料外壳当场碎裂，里面那块代表着国内最高水平的绿色主板，被碾进了恶臭的烂泥里。
“我操他祖宗!”
李大炮眼珠子瞬间红了。他一把扯开汗衫，转身就往桑塔纳跑。
“哥!车座底下有管子!我今天非弄死这帮狗娘养的!”
他在华强北混了这么多年，连大飞哥那种地头蛇都没敢这么当面羞辱过他们。这帮小鬼子和鬼佬，直接跑到家门口拉屎了。
“站住!”
林城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
李大炮的手已经搭在车门把手上，硬生生停住了动作。他胸口剧烈起伏，转过头死死盯着林城。
“哥!人家都骑在咱们脖子上拉屎了!断了咱们的货，还跑来耀武扬威!这口气你咽得下去？”
林城走到泥水坑前，弯腰把那台被碾碎的BP机捡了起来。
泥水顺着他修长的手指往下滴。
“你现在追上去，能干什么？拿土枪把那辆防弹奔驰打出几个坑？”
林城用大拇指抹掉主板上的泥垢，露出那个八针的射频通讯接口。
“对方今晚搞出这么大阵仗，砸了丧彪的场子，又特意在这里等你。就是为了激怒你。”
林城在心里快速盘算。
索尼加上摩托罗拉，这是两头体量过百亿美金的跨国巨兽。他们现在最怕的，是红星厂在暗处偷偷发育，把星火架构迭代到无法控制的地步。
所以他们要逼红星厂犯错。
只要李大炮今晚开了枪，或者动了手。明天一早，深城特区报的头条就会是红星厂涉黑行凶。市局的重点扶持名额会被立刻剥夺，厂子会被查封，所有的设备都会被当成证物拉走。
这才是真正的杀招。杀人诛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