渡边健太一把扯过那个黑色的塑料壳子。
力道太大,铃木由美被带得往前扑了一下,手掌重重地擦在波斯地毯上。
粗糙的塑料边缘刮过渡边健太的掌心。他根本顾不上那些溢出的劣质胶水,视线死死钉在那块只有两寸见方的暗黄色屏幕上。
“滴滴滴——”
机器内部的蜂鸣器发出单调的响声。
那行带着明显锯齿边缘的黑色汉字,在劣质的绿色背光下,显得无比刺眼。
【红星二代-入网测试通过】
渡边健太半张着嘴。喉结艰难地上下滚动了一下,发出一声吞咽的闷响。
他大拇指用力按下侧边的翻页键。
屏幕闪烁了一下,延迟了足足半秒钟,随后跳出一条新的测试乱码。
不是贴纸。不是模型。这是一块真正受底层代码驱动、能够实时显示中文字符的液晶面板。
“高桥!”
渡边健太嗓音劈了,喉咙里卡着一口浓痰。
套房里间的房门被撞开。索尼驻华南区首席硬件工程师高桥提着一个银色的铝合金工具箱,连滚带爬地跑了出来。
“阁下!”
高桥还没站稳,那个外壳粗糙的寻呼机就砸在了他胸口上。
“拆开它!立刻!”
渡边健太死死扣住大理石茶几的边缘。指甲边缘褪去血色,骨节突兀地顶着一层薄皮。力气大到连带着整条小臂的肌肉都在无声地抽动。
高桥不敢怠慢,直接跪在地毯上,打开工具箱,抽出一把极细的十字螺丝刀。
史密斯端着威士忌酒杯,踱步走到茶几旁,居高临下地看着高桥的动作。
孙建国瘫在沙发角落里,连大气都不敢出。他脑子里全是大飞那根生锈的钢管,要是红星厂真的交了货,市局的尾款一结,大飞绝对会把火气全撒在自己这个撺掇者头上。
“咔哒。”
粗糙的塑料后盖被强行撬开。
一股极其刺鼻的、混合着农药味和劣质机油味的化学气体,直接冲进高桥的鼻腔。
高桥打了个响亮的喷嚏,眼泪都熏出来了。
他戴上高倍放大镜,用镊子小心翼翼地挑开几根手工焊接的飞线,将那块暗黄色的玻璃基板夹了出来。
整个套房里只有留声机里巴赫大提琴的低频震动声。
高桥拿起万用表的两根表笔,点在玻璃基板边缘的导电层上。
红色的数字在表盘上跳动。
高桥的呼吸变得稀薄而破碎。他把表笔换了个位置,再测。
汗水顺着他的鼻尖滴在波斯地毯上,砸出一个深色的水晕。
“说话!”
渡边健太一脚踢在茶几腿上,震得上面的红酒杯当啷作响。
高桥抬起头,那张平时写满日式工程师高傲的脸上,此刻全是被颠覆常识的错乱感。
“渡边阁下......这......这不是正规的液晶屏幕。”
高桥举起那片玻璃,手腕不可控地剧烈晃荡着。
“这块玻璃的厚度完全不均匀,边缘甚至能看到砂轮物理打磨留下的崩边!这根本不是光学级玻璃,这就是......就是把废弃的窗户玻璃回炉重造,然后用水磨床硬生生刨平的!”
渡边健太眼皮狂跳。
“水磨床?你脑子坏掉了吗!水磨床怎么可能达到微米级的平整度!没有平整度,液晶分子怎么可能规则排列!”
“他们没有追求平整度!”
高桥嗓音尖锐,透着一股近乎崩溃的癫狂。
他用镊子指着玻璃夹层里那些浑浊的液体。
“他们在这堆劣质的化工原料里,掺了二氧化硅微球!那些微球就像是一根根柱子,强行把两片坑坑洼洼的玻璃撑开了一个固定的间隙!这......这简直是野蛮人的做法!在正规的无尘车间里,只要掉进去一粒灰尘就会导致良率归零,他们居然主动往里面掺杂质!”
高桥在心里疯狂推演。索尼的实验室里,为了提高透光率和响应速度,工程师们恨不得把材料纯度提炼到小数点后六位。
可眼前这个华夏人,居然用一堆工业废料和农药桶里的溶剂,硬生生把缺陷转化成了支撑结构!
这不符合任何现代半导体工业的教科书!
“那导电层呢!”
渡边健太一把揪住高桥的衣领,唾沫星子喷在高桥的脸上。
“ITO导电膜必须在高度真空的环境下,用磁控溅射机涂布!他们连排风扇都是坏的,哪来的真空镀膜机!难道也是用刷子刷上去的吗!”
高桥被勒得直翻白眼,艰难地掰开渡边的手指。
“测过了......镀膜的均匀度极高。公差甚至小于零点零一毫米。”
高桥跌坐在地上,大口喘着气。
“这说明......他们手里有一台精度极高的机械导轨。而且......他们用塑料大棚和工业风扇,强行搭了一个正压通风室,把灰尘全吹了出去。这套工艺非常粗糙,耗电量极大,良品率可能不到百分之十。”
高桥咽了一口唾沫,声音低了下去。
“但他们......确实造出来了。两百块屏幕,足够他们应付市局的抽检。”
话音砸在地上。
渡边健太后退了半步,小腿肚子撞在沙发边缘。
极其尖锐的动静刮过耳膜。胃里猝不及防地翻腾了一下,他本能地死死咬住后槽牙,口腔里甚至泛起一丝幻觉般的血腥味。
他原本的计划完美无缺。
掐断夏普的供货,买通大飞堵门,让银行断贷。这是一套标准的跨国财阀绞杀连招。
他以为林城会被困死在八十年代贫瘠的工业荒漠里,跪在地上求他收购那个星火架构。
可那个叫林城的男人,根本不按常理出牌。
没有无尘室,就用塑料薄膜吹个气球。
没有高透玻璃,就用砂轮硬磨。
没有高纯度液晶,就去化工厂买农药溶剂自己熬!
这他妈还是在搞高科技吗?这简直是在防空洞里炼丹!
最可怕的是,这炉丹,还真让他给炼成了。
“完了......全完了......”
孙建国膝盖窝一软,整个人砸在地上。
他双手抓着稀疏的头发,眼神涣散。
“大飞还在门口等着收尾款......市局的钱一到,苏清河那个臭娘们肯定会把钱砸在大飞脸上。大飞收了钱,转头就会把我卖了!渡边先生,你得救我啊!你答应过把华强北的代理权给我的!”
孙建国连滚带爬地扑过去,想要抱住渡边健太的大腿。
“滚开!”
渡边健太一脚踹在孙建国的肩膀上,把他踢得在波斯地毯上滚了两圈。
“你这个蠢猪!你不是说他们连个排风扇都没有吗!你不是说他们只能等死吗!”
渡边健太扯松了脖子上的真丝领带,大口大口地呼吸着套房里冰冷的空气。
商业封锁的铁幕,被一堆破铜烂铁硬生生砸出了一个窟窿。
只要这批传呼机交到市局手里,红星厂不仅能拿到二期结款起死回生,还会彻底打响“国产自主研发”的名号。
到时候,整个华夏的通讯市场,都会向这个打破外资垄断的英雄企业敞开大门。
索尼再想用一元钱收购红星厂,简直是痴人说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