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看着满身油污的林城,又看了看李副局长手里的传呼机。
“林厂长,真是令人感动的拼搏精神。”
渡边健太用一口流利的中文开口,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嘲弄。
“用废玻璃和化工废料拼凑出来的玩具,也敢叫通讯设备?”
他转头看向李副局长。
“李局长,作为外资代表,我不得不提醒您。这种没有经过任何国际标准认证的三无产品,一旦接入市局的通讯网络,将会造成灾难性的后果。”
史密斯适时地上前一步,拉开公文包,将那份盖着红章的禁令抽了出来。
“林先生。”
史密斯看着林城,像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原始人。
“这是信产部刚刚下发的入网标准。很遗憾,红星厂的设备,从底层协议到硬件指标,全都不符合规定。”
史密斯把文件举在半空中。
“按照规定,你们这批货,只能当做废塑料处理。如果强行发货,美利坚和日本的所有通讯企业,将立刻切断与深城特区的技术合作。”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镁光灯停了。记者们连呼吸都放轻了。
苏清河指甲深深陷进掌心,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李副局长拿着传呼机的手僵在半空,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标准。
这就像是一把无形的铡刀,死死悬在红星厂的脖子上。
林城没有看那份文件。
他伸手从工装口袋里摸出半根揉皱的香烟,咬在嘴里。又摸出一盒火柴,“哧”地一声划燃。
劣质烟草的烟雾在冷空气中散开。
他隔着青灰色的烟雾,看着渡边健太和史密斯。
“入网标准?”
林城吐出一口烟圈,声音平静得让人害怕。
“你们是不是搞错了一件事。”
他转过身,走到赵建国抬出来的那个纸箱前。一脚踹翻了纸箱。
里面滚出来的,不是传呼机。
而是一叠叠装订好的、厚达几百页的A4纸。
最上面那页,赫然印着一行大字:
《基于星火架构的汉字寻呼网络底层协议及硬件接入规范(草案)》。
“规矩,是强者定的。”
林城踩着那份外资的禁令,皮鞋在上面碾了一下。
“从今天起,华夏的通讯标准,我说了算。”
林城踩着那份外资禁令。皮鞋在A4纸上碾出一个黑色的泥印。
李副局长手里攥着那台粗糙的传呼机,绿色的屏幕上依然稳定显示着汉字。他抬头看了一眼林城,又看了一眼气焰嚣张的史密斯。
“林厂长。”
李副局长把机器放在长条桌上,语气沉了下来。
“市里要的是能立刻投入使用的通讯设备。信产部的文件既然下来了,规矩就是规矩。这批货,必须拿到邮电局的入网许可证,否则市局一分钱尾款都不能付。违约金的条子,照样生效。”
李副局长没有多说,带着人转身走向桑塔纳警车。他能给红星厂顶住前期的资金压力,已经是极限。在国家级的行业标准面前,一个地方分局的副局长根本没有插手的余地。
院子里的记者们面面相觑,手里的相机放了下来。
大飞哥站在门外,把手里的钢管往地上重重一顿。
“苏老板!听见没有!拿不到证,你们这堆破烂就是废料!今天这尾款要是结不清,兄弟们可要进厂搬东西了!”
苏清河站在台阶上,后背的衬衣已经被冷汗浸透。她看着满桌子的传呼机,喉咙干得发不出声音。
赵建国从车间里狂奔出来。他跑得太急,鞋趿拉在脚上,踩进泥水洼里溅起半米高的脏水。
“哥!”
赵建国嗓子劈了,双手撑着膝盖大口喘气,胸口风箱似的拉扯。
“邮电局那边......刚打来电话。”
他咽了一口唾沫,喉结艰难地滚动。
“咱们昨天递交的入网申请,被退回来了。审批科的人说,底层协议查无此项,拒绝盖章。”
林城把嘴里那半截烟吐在地上,用脚尖碾灭。
“备车。去邮电局。”
深城的八月,太阳毒辣得能把柏油路面烤化。
夏利车里没有空调。热浪顺着半开的车窗灌进来,夹杂着特区建设工地的粉尘。
赵建国坐在副驾驶上,不停地用油腻的袖口擦着脑门上的汗。
“哥,这事儿透着邪乎。以前咱们厂做组装机的时候,这入网证塞两条烟就给办了。这次咱们连真机都造出来了,他们凭什么卡着不放?”
林城手握着方向盘,眼睛盯着前面的路况。
“因为以前咱们做的是组装,用的是摩托罗拉的协议。现在咱们用的是自己的协议。”
他踩下离合,换挡。
“动了别人的饭碗,人家当然要掀桌子。”
车停在市邮电局的红砖大楼前。
二楼审批科。
头顶的吊扇发出咔哒咔哒的噪音,吹出来的风都是热的。
几个办事员坐在办公桌后头,有的在看报纸,有的在织毛衣。
赵建国凑到一个戴眼镜的男办事员桌前,从兜里摸出一包红塔山,悄悄推了过去。
“同志,打听个事。我们是红星电子厂的,昨天递的入网申请......”
办事员眼皮都没抬,伸手把那包烟推了回来。
“红星厂是吧。材料退回去了,不符合规范。”
“不是,同志,我们这机器是实打实能收发汉字的。您看能不能通融一下,让我们见见王主任,当面汇报一下技术指标?”
赵建国急得直搓手。
办事员把手里的报纸翻得哗啦作响。
“王主任去市里开会了。不在。你们回去等通知吧。”
“那他什么时候回来?”
“不知道。开会这种事谁说得准。出去出去,别在这影响我们办公。”
办事员不耐烦地敲了敲搪瓷茶缸。
赵建国还想再说,林城伸手按住了他的肩膀。
“走吧。”
林城转过身,径直往楼下走。
“哥!就这么走了?交不出货,大飞真敢砸厂子!”
赵建国追在后面,急得直跺脚。
林城没有顺着原路出大门,而是拐进了办公楼后面的内部停车场。
这里停着几辆局里配的吉普车。
在最里面那棵巨大的香樟树下,停着一辆黑色的丰田皇冠。
车牌号深A三个八。
林城靠在夏利车的车门上,从兜里摸出一根烟点上。
“等五分钟。”
赵建国满头雾水,但也只能站在旁边干着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