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中央那个代表着开源协议上传的进度条，终于磨蹭到了百分之百。
林城敲下回车键。
386电脑的机箱发出拖拉机一样的轰鸣，散热风扇把一股带着塑料焦糊味的热风吹在林城脸上。
楼下猛地传来“哗啦”一声脆响。
一楼办公大厅的玻璃窗被人从外面用砖头砸了个稀巴烂。碎玻璃碴子崩得到处都是。
“姓林的!缩头乌龟当到什么时候!”
大飞那破锣一样的嗓门隔着两层楼板传上来，带着毫不掩饰的张狂。
“市局的尾款拿不到，今天这厂子里的设备，老子全拉走抵债!”
赵建国趴在窗台上往下看了一眼，吓得脖子一缩，赶紧退回来。
“哥，大飞叫了得有五十多号人，连卡车都开进大院了。咱们那两千台传呼机就在院子里摆着，这要是被抢了......”
他急得直搓手，油腻的工装袖口在额头上蹭来蹭去。
办公桌上的老式转盘电话突然尖锐地响了起来。
林城没理会外面的叫骂，伸手抓起听筒。
“林厂长!我是华强北赛格电子市场的刘胖子!”
电话那头乱哄哄的，刘胖子的声音透着一股子气急败坏。
“你们红星厂是不是得罪死日本人了？索尼和摩托罗拉刚才联合发了通告，整个华南区的经销商，谁敢进你们红星的货，立刻取消外资品牌的代理权!我柜台上那三十台红星收音机，全让人砸了!”
林城把听筒拿远了一点，避开那震耳欲聋的咆哮。
“货款我会按原价退给你。砸坏的算我的。”
他挂断电话。
还没等手离开听筒，电话又响了。
林城干脆把电话线拔了。屋里终于清静下来。
办公室的木门被人推开。
苏清河走了进来。她那身黑色职业装的后背已经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皮肤上。平时总是打理得一丝不苟的短发，此刻有些凌乱地贴在脸颊边。
她手里死死攥着一沓厚厚的单据。纸张边缘把她白皙的掌心勒出了一道明显的红印。
“全退了。”
苏清河走到办公桌前，把那沓单据拍在桌上。
“半个小时内，华强北三十五家合作过的档口，全部打来电话要求退还押金。渡边健太和史密斯放话了，这是区域封杀令。他们不仅卡死了邮电局的入网许可，还要在销售渠道上把我们活活饿死。”
她深吸了一口气，胸口剧烈起伏。
“市局李副局长那边也顶不住压力了。信产部的红头文件压下来，如果明天早上八点之前，我们拿不出邮电局的入网批文，市局就会正式起诉红星厂诈骗国家资金。”
赵建国膝盖一软，一屁股坐在那张缺了条腿的沙发上。
“完了。这回是真完了。没网、没渠道、还背着官司。哥，要不咱们趁现在大飞还没冲上来，从后墙翻出去跑路吧。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啊!”
林城靠在椅背上，从兜里摸出那盒皱巴巴的红塔山，抽出一根咬在嘴里。
他划了根火柴点燃，吐出一口青色的烟雾。
隔着烟雾，他看着苏清河的眼睛。
“你怕了？”
苏清河没躲避他的视线。她拉开办公桌对面的折叠椅坐下，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指尖因为用力过度而微微发抖。
“怕。”
她回答得很干脆。
“我把苏家最后的底子都压在你身上了。如果输了，我连给我爸买药的钱都拿不出来。大飞那些人是什么手段，我比你清楚。”
她停顿了一下，松开交叉的双手，把那沓退货单推到一边。
“但我不跑。我就坐在这。”
苏清河盯着林城的眼睛。
“林城，你昨天晚上在车间里熬了整整一夜，造出那块屏幕的时候，我就知道你不是个会认输的人。你既然敢当着日本人的面掀桌子，就一定留了后手。对吧？”
林城夹着烟的手指顿了一下。
这女人够聪明，也够狠。这个时候还能保持这种程度的理智，确实是个天生做生意的料。
“后手谈不上。”
林城把烟灰弹进旁边的搪瓷茶缸里。
“只是在教那帮老外怎么做人之前，得先清理一下家里的蛀虫。”
他转过身，重新面对那台386电脑。
手指在粗糙的键盘上快速敲击，一串串绿色的DOS指令在屏幕上飞速滚动。
赵建国凑过来，看着满屏幕的英文字母，一头雾水。
“哥，这都火烧眉毛了，你还在搞这洋码子干啥？这玩意能变出入网许可证来？”
“入网许可证在王主任手里。渡边能给他一块劳力士，就能给他一箱美金。咱们去求他，就是把脸凑上去给人打。”
林城一边敲击键盘，一边头也不回地说。
“但只要是人，就有软肋。这老狐狸敢顶着市局的压力卡咱们，图的绝对不是一块表那么简单。”
林城在心里快速盘算。1988年，出国热正处于最疯狂的时期。像王主任这种手里握着点实权的人，最眼馋的绝对是海外的绿卡和资产。
而渡边健太这种跨国财阀的买办，最擅长的就是用这些东西做交易。
“你要干什么？”
苏清河站起身，绕到电脑屏幕前。
“查他的账。”
林城按下回车键。
屏幕上的画面一闪，跳出一个全是英文的黑色登录框。
这是香江的一个地下极客论坛节点，代号X先生。林城前世研究早期互联网架构时，对这个跳板的漏洞了如指掌。
八十年代末的网络安全防护，在林城这个2024年顶级架构师眼里，简直就像个没上锁的茅草屋。
他顺着电话线，通过香江的跳板，直接摸进了深城邮电局的内部网络。
“局域网没加密，连个基础的防火墙都没有。这帮土著真是把网络当成自家后花园了。”
林城嘴里叼着烟，双手在键盘上化作一片残影。
赵建国在旁边看得眼花缭乱，只听见键盘发出劈里啪啦的脆响。
“哥......你这手速，比纺织厂的女工还快。你到底在找啥？”
“找王主任和渡边健太私底下联系的证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