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渊指尖捻了捻，还能感受到那股暖流在经脉里缓缓流淌。
被缢鬼阴气入体带来的虚弱感一扫而空，十六岁的身体虽然单薄，却透着一股从未有过的舒展劲。他低头看了眼桌上墨迹未干的值守记录，忍不住失笑摇头。
上辈子熬了五年通宵写材料，只换来了一辆大运重卡的迎面撞击。没想到这辈子，写材料居然成了保命的本事。
他刚把桌上的糙纸整理好，木屋外就传来了急促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一声粗粝的呵斥，直接撞破了清晨的寂静。
“楚渊！给老子滚出来！”
楚渊眉头一挑。
记忆里，这声音是杂役班的班头王奎。这人在镇邪司干了十几年，没修出半点术法，全靠资历混了个杂役班头，脾气火爆，最是怕担责任。昨晚原主从哨塔跑回来，这事肯定瞒不住，这是上门问责来了。
果不其然，“哐当”一声，本就不结实的木门被一脚踹开。
王奎五大三粗的身子堵在门口，脸上满是怒容，络腮胡子都气得翘了起来。他身后还站着一个身着黑色劲装的青年，腰间挎着一柄制式长刀，腰间挂着镇邪司的青铜腰牌，面色冷峻，眼神锐利得像刀子，浑身透着一股淡淡的阳气波动，正是镇邪司负责西片区哨塔的正式巡夜人，李默。
楚渊心里门清。
王奎过来只是走个过场，真正拍板怎么处置他的，是这位凝气境的巡夜大人。在这个鬼物横行的世界，能修成术法、入了巡夜人编制的，个个都是人上人，捏死他一个杂役，跟捏死只蚂蚁没什么区别。
“好你个楚渊！”王奎往前跨了一步，蒲扇大的手指着楚渊的鼻子，唾沫星子横飞，“老子让你去西哨塔值守，你他妈居然擅离职守，连夜跑了回来！你知不知道那哨塔是镇子西角的第一道防线？要是鬼物从那冲进来，整个青溪镇都得给你陪葬！”
他骂得唾沫横飞，手已经按在了腰间的木棍上，按镇邪司的规矩，值守擅离职守，轻则二十棍，重则直接赶出镇邪司。在这鬼物遍地的世道，被赶出镇邪司，跟判了死刑没两样。
换做原主，此刻早就吓得腿软跪地求饶了。
但楚渊站在原地，脸上没有半分慌乱，甚至还微微躬身，态度摆得十分端正，等王奎骂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开口：“王班头息怒，李巡夜大人安好。”
他这副不慌不忙的样子，反倒让王奎骂到嘴边的话卡了壳。连旁边一直冷着脸的李默，都抬了抬眼，多看了他一眼。
“你小子还敢嬉皮笑脸？”王奎回过神，更气了，“按司里的规矩，擅离职守，现在就该把你拖下去打板子！”
“王班头稍安。”楚渊抬眼，语气依旧平稳，“首先，我并非擅离职守。昨夜我按时到岗，完成了哨塔交接，全程在岗半个时辰，完成了首轮全区域巡查，并非未到岗、未值守。”
“其次，我撤离哨塔，是因为哨塔内出现低阶缢鬼，我身为无修为杂役，手中仅有两张劣质镇邪符，正面抗衡无异于送死。按照司里《杂役值守守则》第三条，遇无法处置的阴邪，需第一时间撤离至安全区域，并上报值守处，我完全符合规范流程，并非擅自脱逃。”
他几句话说出来，条理清晰，句句都扣着司里的规矩，直接给王奎说懵了。
王奎愣在原地，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管了杂役班这么多年，见过闯了祸跪地求饶的，见过撒泼耍赖的，还是头一次见人把闯祸说得这么有理有据，甚至还搬出了守则条文。他自己都记不清《杂役值守守则》第三条写的是什么。
旁边的李默眼神里终于多了几分诧异，往前迈了一步，冷声道：“你说你完成了巡查，有凭证？你说你按流程上报，值守处并未收到你的上报文书。”
这才是问责的核心。
在这个连识字的人都没几个的世界，凡事讲究口说无凭，你说你巡查了，你说你上报了，拿不出东西，就是狡辩。
楚渊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转身从桌上拿起那两页值守记录，还有连夜写就的《西角废弃哨塔安全隐患专项排查报告》《哨塔应急处置流程优化建议》，双手递到了李默面前，态度恭敬却不卑微。
“李大人，这是我昨夜值守的完整记录，巡查路线、排查内容、遇鬼处置过程，全部记录在案，要素齐全，时间精准。至于上报，昨夜我阴气入体，回到住处便昏迷不醒，未能第一时间送达文书，是我的过失，我认。但相关情况，我已全部写进了隐患报告里，包括哨塔现存的三处围栏破损、两处屋顶漏风的阴气渗透点，还有周边五百米内的三处阴邪易滋生区域，全部有标注，有整改建议。”
李默皱着眉，接过了那几页糙纸。
他本以为只是杂役的狡辩之词，可目光落在纸上的瞬间，就挪不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