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渊搬到西片区值守点的文书房,只用了半个时辰。
他的全部家当,只有原主的两件粗布旧衣、一叠糙纸笔墨,以及那本藏在意识深处、始终暖光流转的人书。
值守点紧挨着镇邪司总部,院墙是混了糯米汁的青砖砌成,墙头刻着粗浅的镇邪符文,院内二十四小时燃着掺了阳气散的引魂灯,暖意融融。别说低阶阴邪,就算是中阶鬼物,也不敢轻易靠近半步。文书房不大,却干净整洁,一张宽大的实木桌摆在窗边,笔墨纸砚齐全,墙角还有个带铜锁的书柜,里面整整齐齐码着西片区十二座哨塔近五年的所有卷宗。
比起之前那间漏风漏雨、随时可能被鬼物闯进来的破木屋,这里无异于铜墙铁壁的安全屋。
楚渊锁上门,第一时间打开了书柜。只翻了一刻钟,他上辈子在体制内练出来的职业病就犯了——眉头拧得死紧,指尖敲着桌面,满脑子都是“台账混乱、要素缺失、责任不清、闭环断裂”。
书柜里的卷宗,说是档案,实则就是一堆废纸。
十二座哨塔的值守记录,十本里有八本缺页,剩下的两本,每页要么只潦草地写了“无事”两个字,连值守日期、人员都没标;要么就是鬼画符一样的涂鸦,识字的人都认不出几个字。所谓的隐患排查表,全是空白,近三年来哨塔发生的七起值守人员伤亡事件,只有一句“被鬼物所害”,连鬼物的种类、出没地点、伤人方式,半字记录都没有。
“这要是放在上辈子,上级督查组过来,整个西片区从上到下,都得被通报批评,挨个写检讨。”楚渊哭笑不得地合上卷宗。
他太清楚这种混乱的后果了。
上辈子的安全生产事故,十起有九起源于台账不清、责任不明、隐患排查不到位。这个鬼物横行的世界更是如此——前面的值守人员踩过的坑、遇过的鬼、摸出来的规律,没人记录,后面的人只能一次次拿命去试,白白送掉性命。
这不仅是台账的问题,是拿人命当儿戏。
楚渊没急着去找人问责,先坐在桌前,熬了小半个时辰,结合镇邪司现有的规矩,还有上辈子的安全生产管理规范,写了一份《西片区哨塔值守台账管理细则》,足足三页纸,条条框框列得明明白白。
细则很简单,核心就三条:
第一,所有哨塔必须执行日报、周报、月报制度。日报每日换班时上报,记录当日巡查情况、阴邪出没动态、隐患问题;周报每周汇总复盘;月报每月做风险预判,缺一项,直接打回重写。
第二,所有记录必须要素齐全,时间、地点、人员、事件、处置措施、后续计划,缺一不可。严禁只写“无事”二字,但凡出现,一律按未值守处理。
第三,台账上报情况直接与月俸、镇邪符配发、值守排班挂钩。连续三次不合格者,停发当月月俸,取消镇邪符配发资格;屡教不改者,直接退回杂役班,重新安排最危险的深夜值守。
细则写完,楚渊第一时间拿给了李默。
李默正为南河哨塔的事焦头烂额,接过细则只看了一遍,当场拍板,直接盖上了西片区值守点的印章,下发到十二座哨塔,明确要求:所有人员,必须严格按楚文书的规矩来,谁敢违抗,按擅离职守论处。
李默心里门清,楚渊这一套,看似是折腾人,实则是在给那些拿命值守的兄弟留活路。之前多少人不明不白死在哨塔里,就是因为连自己怎么死的,都没人给后来人提个醒。
可规矩刚下发,整个西片区就炸了锅。
值守哨塔的,要么是大字不识几个的杂役,要么是只会挥刀砍鬼的糙汉子巡夜人,这辈子拿笔的次数加起来,都没拿刀的次数多。别说写要素齐全的日报,能把自己的名字写全,都算是文化人了。
一时间,怨声载道。
规矩落地的第一个上报日,十二座哨塔,只交上来两份日报,还全是鬼画符,连日期都写错了,直接被楚渊打了回去。
第二天中午,北岗哨塔的小队长刘猛,就带着两个膀大腰圆的杂役,一脚踹开了文书房的门。
刘猛是镇邪司出了名的刺头,练了一身横练的功夫,能和低阶鬼物正面硬刚,在杂役里威望极高,向来不把文书放在眼里。他一巴掌拍在实木桌上,震得笔墨纸砚都跳了起来,铜铃大的眼睛瞪着楚渊,粗声粗气地吼道:“楚渊!你小子故意刁难人是吧?”
“老子们天天在哨塔拿命拼,防着鬼物啃脑袋,你倒好,坐在安全的值守点里,搞这些破纸烂字!还敢扣我们的月俸,停我们的镇邪符?我告诉你,今天你要么把这破规矩撤了,要么老子就带你去见主官,看看谁有理!”
他身后的两个杂役也跟着起哄,唾沫星子横飞,一副要把楚渊生吞活剥的样子。
换做一般的文书,早就被这阵仗吓得腿软了。
可楚渊坐在椅子上,连眼皮都没抬一下,端起桌上的凉茶抿了一口,等他们吼完了,才慢悠悠地开口,语气平静,却字字戳心:“刘队长,我问你,去年入秋,你在北岗哨塔值守,是不是被枯井里的水鬼拖下去过?要不是路过的巡夜人救你,你早就成了水鬼的点心,对不对?”
刘猛一愣,吼声瞬间卡在了喉咙里。
“那你知不知道,在你出事之前的半年里,那口枯井已经先后有三个杂役阴气入体,昏迷不醒?”楚渊抬眼,目光直直地看着他,“为什么没人告诉你?因为之前的值守记录里,连半个字都没提那口枯井有问题。你踩的坑,是前面三个兄弟用半条命踩出来的,可你连知道的机会都没有。”
“我搞这些台账,不是为了刁难谁,是为了让你们活着。”
“今天你在记录里写清楚,北岗哨塔枯井有水鬼出没,明天换班的兄弟就知道绕着走,不会再重蹈你的覆辙。这次你遇上的是水鬼,下次遇上更凶的,你把它的弱点、习性写下来,后面的兄弟遇上了,就不用拿命去试,说不定就能捡回一条命。”
“你说你们是拿命拼的,可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给兄弟提个醒,你们拼的命,有什么意义?”
一番话说完,刘猛站在原地,脸涨得通红,举着的拳头缓缓放了下来,刚才的嚣张气焰荡然无存。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一句话来。
他这辈子,只知道鬼来了就挥刀砍,从来没想过这些。可楚渊的话,每一句都说到了他心坎里。他那一次差点死在枯井里,就是因为根本不知道那井里有鬼。
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声,一个巡夜人脸色惨白地冲了进来,对着楚渊急声道:“楚文书,李大人呢?南河哨塔又出事了!又有两个杂役阴气入体,快不行了!”
楚渊眉头一皱。
南河哨塔的事,他早就听李默提过。
那哨塔建在青溪镇南边的河岸上,背后是成片的芦苇荡,阴气极重。近半个月来,已经连续有五个值守的杂役阴气入体,昏迷不醒。李默带着人去了三次,每次都能驱散阴气,可始终找不到鬼物的藏身之处,更灭不掉根源。那鬼物像是能隐身一样,只针对值守人员出手,连李默这个凝气境的巡夜人,都摸不到它的影子。
再这么下去,南河哨塔只能废弃。可南河是青溪镇南边的唯一防线,哨塔一废,南边的旷野就成了鬼物长驱直入的通道,整个镇子都要遭殃。
李默刚好从外面回来,听到消息,脸色瞬间沉了下来,抓起腰间的长刀就要往外走。
“李大人,等一下。”楚渊站起身,叫住了他,“带我一起去南河哨塔。另外,让人把南河哨塔近三年的所有值守记录,哪怕是只写了‘无事’的废纸,全都给我带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