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海!”
祁同伟的声音将他有些游离的注意力拉了回来。
“这两个人交给你看守!就待在这里,背靠车体,保持警戒!
他们如果再有异动,我授权你在确保自身安全的前提下,使用一切必要手段制伏!但首要任务是看住他们,等后续同志接手!明白吗?!”
陈海看着祁同伟不容置疑的眼神,又看了看地上失去反抗能力、奄奄一息的两人,用力点了点头,握紧了手中的枪。
“明白!祁队!”
“王华,我们走!”
祁同伟不再耽搁,一挥手,与王华一左一右,如同两支离弦的利箭,朝着华哥、刘海龙消失的那栋黑黢黢的烂尾楼,疾冲而去!脚步声迅速被空旷的楼体和呼啸的风声吞没。
……
烂尾楼内,是另一番景象。没有完工的墙体裸露着灰色的混凝土,钢筋如怪兽的肋骨般支棱着,地面上堆满建筑垃圾、废弃模板和灰尘。
只有惨淡的月光从没有玻璃的窗口和楼板间的巨大缝隙投射下来,形成一道道模糊扭曲的光柱,勉强照亮方寸之地,却让更多的角落沉浸在更深邃的黑暗里。
华哥一手捂着因为剧烈奔跑而隐隐作痛的胸口,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额头上满是冷汗。岁月不饶人,再加上这些年酒色财气的侵蚀,早已掏空了他的身体。
平日里前呼后拥、运筹帷幄尚可,这般亡命奔逃,实在是力不从心。
刘海龙提着一个沉重的箱子,呼吸虽然也有些急促,但步伐依旧沉稳。
他警惕地观察着四周复杂的地形和通往楼后的方向,又回头看了一眼来路——没有听到预期的激烈交火声持续,只有最初那几声枪响后便陷入一片不祥的寂静。
他的心沉了下去。浩南和大天二……恐怕撑不了多久。
“华哥,不能停!枪声停了,条子马上就会追进来!必须尽快穿楼过河!”
刘海龙语速很快,带着催促。
“知……知道了!”
华哥烦躁地应了一声,刚要迈步,却听到身后传来“噗通”一声闷响,以及压抑的、如同受伤幼兽般的呜咽。
两人回头,只见那个开车的小红毛,竟将一直死死抱在怀里的那个箱子扔在了脚边的灰尘里。
他脸色惨白如纸,在昏暗的光线下甚至有些发青,全身抖得像秋风里的落叶,眼泪和鼻涕糊了一脸。
他“扑通”一声直接朝着华哥跪了下去,水泥地上的碎石子硌得膝盖生疼也浑然不觉。
“华……华哥!华哥我求求你了!放过我吧!我……我不想死啊!”
小红毛哭嚎着,声音因为极度的恐惧而扭曲变调。
“我就是个开车的!我啥也没干啊!我没杀过人!我……我连毒品都没摸过几次!我就是听吩咐开车、送东西……华哥,你行行好,让我投降吧!
我自首!我检举!我什么都交代!我……我这样是不是算胁从?是不是能宽大处理?会不会……会不会不用判死刑啊华哥?!”
他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语无伦次地哀求着,磕头如捣蒜,额头很快就在灰尘里磕出了血印子。死亡的恐惧,终于压倒了对华哥的畏惧和对那渺茫“安家费”的幻想。
他还年轻,他不想把命丢在这冰冷破烂的水泥笼子里。
华哥停下了脚步,转过身,看着跪在地上抖成一团、狼狈不堪的小红毛。
他脸上那因为奔跑和紧张而显现的潮红迅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异样的、令人心底发寒的平静。
他甚至往前走了两步,微微弯下腰,声音居然不算太高,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温和的探究口吻。
“小红毛,你刚才说……你没杀过人?也没直接贩过毒?就是开车?”
小红毛仿佛看到了生的希望,猛地抬起头,脸上血泪灰尘混作一团,拼命点头。
“对对对!华哥!我真的就是个小角色!我就是个司机!我罪不重!你让我投降吧,我保证不乱说,我……”
“哦,司机。罪不重。”
华哥点了点头,似乎很理解,甚至还叹了口气。
“是啊,跟了我这么久,也没让你碰核心的生意,是念着你年纪小,机灵。”
小红毛眼中希望的光芒更盛了,几乎要哭出来。
“谢谢华哥!谢谢华哥理解!我下辈子做牛做马报答您!我……”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华哥那只一直插在风衣口袋里的手,拿了出来。手里握着一把乌黑锃亮、同样型号的仿五四手枪。枪口,不偏不倚,稳稳地顶在了小红毛因为抬头哀求而完全暴露的额头上。
冰冷坚硬的触感,瞬间冻僵了小红毛所有的表情和血液。
他瞳孔放大到极致,里面倒映出华哥那张平静到近乎残忍的脸。
“下辈子?”
华哥嘴角极其轻微地扯动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肌肉的抽搐。
“这辈子的事,这辈子了。
当司机的,就得有司机的觉悟。知道了不该知道的路,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事,还想中途下车?”
他的眼神里没有丝毫波澜,就像在看一件没有生命的物品。
“华哥!不——!”
小红毛发出凄厉到不似人声的尖叫,最后的“要”字还没出口——
“砰!”
枪声在空旷的烂尾楼内回荡,显得格外震耳欲聋,甚至盖过了外面呼啸的风声。炽热的子弹从眉心贯入,从后脑穿出,带出一蓬红白之物,溅在身后灰色的混凝土墙面上,触目惊心。
小红毛脸上的惊恐和哀求彻底凝固,身体向后软倒,重重砸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微微抽搐两下,便再也不动了。
只有那双瞪大到极限的眼睛,依旧无神地望着没有封顶的、露出夜空的楼板,仿佛在质问着什么。
华哥甚至没有多看那具迅速失去温度的尸体一眼,仿佛刚才只是随手捻死了一只吵人的苍蝇。
他熟练地退出弹夹,看了一眼剩余的子弹,又重新推回,发出“咔嗒”一声轻响。
然后,他弯腰,捡起小红毛扔下的那个箱子,掂了掂,递给旁边一直沉默看着这一幕的刘海龙。
“提着。走。”
华哥的声音恢复了冰冷和不容置疑,仿佛刚才那血腥的一幕从未发生。
刘海龙默默地接过第二个箱子,一只手提一个,沉甸甸的,里面是足以让无数人家破人亡的毒资,也沾着刚刚冷却的、同行者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