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柱晃动着,由远及近。伴随着略显凌乱但努力放轻的脚步声。
祁同伟和刘海龙同时被这突如其来的光线晃了一下,下意识地眯起眼,朝着光源望去。
只见陈海一手举着强光手电,那光柱因为他手臂的微颤而有些晃动,正牢牢锁定在刘海龙那满是汗水、血污和狰狞表情的脸上。另一只手,紧紧握着他的配枪,枪口随着手电的光束,同样指向刘海龙。
陈海小跑着来到祁同伟侧后方几步远的地方停下,胸膛因为奔跑和紧张而剧烈起伏,喘气声在突然变得有些凝滞的空气里格外清晰。
他脸上还带着未完全褪去的青涩和惊魂未定,但眼神却努力瞪大,试图显得凶狠和坚定。
他咽了口唾沫,用因为紧张而有些变调、却努力拔高的声音喝道。
“不……不准动!刘海龙!把……把手举起来!再动……再动我就开枪了!”
陈海这声带着颤音、却又努力想表现出凶狠的警告,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非但没能震慑住对手,反而像一根投入滚油的火柴,瞬间引爆了刘海龙眼中最后一丝犹疑,将其彻底点燃为困兽的疯狂!
就在陈海话音落下的瞬间,刘海龙动了!
他脸上掠过一丝混合着嘲弄、绝望和狠厉的复杂表情,面对枪口,他竟真的依言,缓缓地、高高地举起了那双沾满灰尘和血污的大手,做出一副放弃抵抗、束手就擒的姿态。
他甚至还微微侧身,仿佛是为了让手电光更清楚地照在自己脸上,表明“配合”。
祁同伟在看到陈海出现、手电光照亮刘海龙的刹那,心头确实微微一松——有支援,有光照,局面似乎更有利。
但他多年在生死边缘游走的直觉,让他隐隐觉得刘海龙的反应有些不对。太配合了,不像是这个前缉毒英雄、此刻的亡命之徒应有的末路选择。
他想出言提醒陈海保持距离、提高警惕……
然而,还是晚了半步!
陈海眼见刘海龙“听话”地举手,心头一喜,那点因为紧张而绷得过紧的弦,下意识就松弛了那么一丝。
立功心切,加上想要弥补刚才险些被爆头的失误、在祁同伟面前证明自己的急切,让他做出了一个极其鲁莽、也极其致命的决定——他没有继续保持安全距离用枪威慑,
等待祁同伟指令或后续支援,而是竟一手仍举着手电照着刘海龙的脸,另一手持枪的手微微垂下些许,脚下快步就朝着刘海龙走去,同时空着的那只手,已经摸向了腰间挂着的冰冷手铐!
“别动!我铐住你!”
陈海嘴里还喊着,试图给自己增加气势。
就在他距离刘海龙仅剩两步,左手拿着手铐,右手枪口不自觉地垂得更低,身体重心前移,准备上前制服的千钧一发之际——
一直高举双手、看似放弃抵抗的刘海龙,眼中凶光骤然爆射!
他那双蒲扇般的大手,以远超陈海反应的速度和难以想象的角度,猛然下探!左手如铁钳般精准地叼住了陈海持枪的右手手腕,五指狠狠一扣,陈海只觉得腕骨剧痛欲裂,手指不由自主地松开。
“啪嗒”一声,配枪脱手!而刘海龙的右臂,则如同一条粗壮的铁鞭,闪电般绕过陈海的脖颈,狠狠勒住,向后猛地一带!
“呃啊!”
陈海只来得及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整个人就被一股巨大的力量拖得双脚离地,向后撞进刘海龙那如同铁箍般的怀里!脖颈被死死勒住,呼吸瞬间停滞,眼前金星乱冒,挣扎的力气在绝对的力量压制下显得如此可笑。
那支强光手电也脱手飞出。
“咕噜噜”滚到一旁,光柱胡乱地照射着布满灰尘的地面和墙壁。
一切发生得太快,从陈海上前到被制,不过一两个呼吸的时间!
“别动!”
刘海龙的咆哮在陈海耳边炸响,带着血腥味的热气喷在他脸上。
同时,那把刚刚从陈海手中夺来的、尚带余温的手枪,那黑洞洞的枪口,已经冰冷地抵在了陈海的太阳穴上!而刘海龙本人,则完全缩在了陈海的身体之后,只露出小半个头和那只持枪的手,将陈海变成了最完美的人肉盾牌!
“祁队长!你的兵,不太懂事啊!”
刘海龙喘着粗气,声音嘶哑而狠戾,目光越过陈海惊恐扭曲的侧脸,死死盯住前方脸色瞬间铁青的祁同伟。
“祁队……对、对不起……我……”
陈海被勒得几乎窒息,脸色涨得发紫,勉强从牙缝里挤出断断续续的、充满惊恐和悔恨的道歉。
他万万没想到,自己一时立功心切的冒进,不仅没能帮忙,反而瞬间将自己置于死地,更成了祁同伟最大的掣肘和拖累!巨大的恐惧和羞愧几乎要将他淹没。
祁同伟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持枪的手因为极度用力而指节发白。
他死死盯着被枪顶住太阳穴、痛苦挣扎的陈海,又看向刘海龙那双在阴影中闪烁着疯狂和绝望光芒的眼睛。
一股冰冷的怒火和沉重的自责涌上心头——是他同意陈海参与行动,是他刚才没有及时喝止陈海的冒失!战场瞬息万变,生死一线,哪里是讲情面、照顾新人感受的地方?一丝一毫的疏忽和大意,付出的就可能是鲜血和生命的代价!
这个教训,对陈海,对他自己,都太过惨痛!
但此刻,愤怒和自责都无济于事。祁同伟强迫自己以最快的速度冷静下来。
他注意到,刘海龙在控制住陈海、用枪指住人质后,并没有立刻开枪射击自己,也没有立刻拖着人质后退逃跑。
这很奇怪。以刘海龙刚才表现出的狠辣和果决,他完全有机会在夺枪制住陈海的瞬间,就朝自己开枪,或者立刻劫持人质寻找退路。
但他没有。
他在等什么?或者说,他潜意识里,是否还残留着最后一丝……不想将事情彻底做绝的念头?抑或是,他自己也走到了悬崖边缘,内心正在剧烈挣扎?
电光石火间,这些念头在祁同伟脑中闪过。
他缓缓地、将自己持枪的右手也举了起来,五指张开,示意手中无威胁,同时沉声开口,声音尽力保持平稳,试图穿透对方狂暴的情绪。
“刘海龙!看清楚!我是岩台市公安局禁毒支队大队长,祁同伟!你手里的人,是我的同事,也是警察!你曾经也是警察!你应该知道劫持警察、暴力抗法的后果!放下枪,放开人质!
这是你最后,也是唯一能争取从轻处理的机会!”
“从轻处理?”
刘海龙像是听到了天大的笑话,勒着陈海的手臂又收紧了几分,引得陈海一阵剧烈咳嗽,他嘶声道,声音里充满了自嘲、怨愤和一种深入骨髓的疲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