贾充死了。太子废了。贾南风关进了冷宫。
洛阳城里的风波还没有完全平息,但司马炎已经没有时间等了。他的身体一天比一天差,咳血的次数越来越多,清醒的时间越来越短。太医令私下对张华说:“陛下恐怕撑不过这个月了。”
张华把这话转告给司马炎的时候,司马炎只是笑了笑。
“一个月?够了。”
他撑着病体,亲自主持了册封大典的筹备工作。太常寺说需要半个月,他说不行,三天。太常寺说礼仪繁琐,他说一切从简。太常寺说诸侯王需要时间赶赴洛阳,他说不用等,在京官员参加即可。
“朕等不了,大晋也等不了。”司马炎对张华说,“朕要在死之前,让天下人都知道——大晋的下一任皇帝,是齐王司马攸。”
三天后,册封大典如期举行。
这一天,洛阳城晴空万里,秋风送爽。太和殿披上了崭新的锦缎,殿前广场上站满了文武百官。禁军将士甲胄鲜明,仪仗队旌旗招展。
司马炎穿上了他那套最隆重的皇帝冕服——十二旈的冕冠,玄衣纁裳,上面绣着日月星辰、龙纹山藻。这套衣服他只在登基大典和祭天大典上穿过,沉得要命,穿上去像背了一座山。
但今天,他坚持要穿。
“朕要风风光光地把皇位交给齐王。”他对帮他穿衣的太监说,“不能让人说朕是病死了,匆匆忙忙把江山扔出去的。”
太监们手忙脚乱地帮他整理好衣冠,扶着他走出寝宫。
从寝宫到太和殿,不过几百步的距离。但司马炎走了将近一刻钟,中间歇了三次。他的腿在发抖,额头上的汗珠一颗一颗地往下掉,但他的腰始终挺得笔直。
张华在太和殿门口等着,看到司马炎走过来,眼眶一下就红了。
“陛下……”
“别哭。”司马炎低声说,“今天是大喜的日子,不许哭。”
张华擦了擦眼角,用力点头。
司马炎深吸一口气,迈步走进太和殿。
殿内,文武百官齐刷刷跪下。
“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司马炎一步一步走上御阶,坐上龙椅。他的手紧紧抓着扶手,指节泛白。
“平身。”
百官起身,分列两侧。
司马炎扫视了一圈殿内——张华站在最前面,后面是太常卿、尚书令、中书监等一干重臣。贾充的位置空着,王浑的位置也空着,好几个世家大族的代表都没来——有的是被抓了,有的是不敢来,有的是不想来。
“今日,朕召集群臣,是为了一件大事。”司马炎的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朕登基十五年,灭吴一统,天下归心。但朕自知,才疏德薄,治国无方,致使朝政腐败,世家横行,胡人猖獗。”
“天幕降世,示警于朕。朕深感愧对祖先,愧对天下苍生。”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站在左侧第一位的齐王司马攸身上。
“朕深思熟虑,决意效仿尧舜禅让之故事,将皇位传给朕的弟弟——齐王司马攸。”
殿内一片寂静。
虽然所有人都知道今天要册封皇太弟,但亲耳听到司马炎说出“传位”二字,还是让人心头一震。
司马攸跪下了,眼眶通红。
“皇兄,臣弟才疏学浅,不敢当此重任——”
“起来。”司马炎打断他,“朕不是跟你商量,是命令你。”
司马攸抬起头,看着司马炎。
司马炎的眼神里没有往日的威严和锐利,只有一种近乎恳求的温柔。
“攸弟,替皇兄守住这江山。”
司马攸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臣弟……遵旨!”
张华展开圣旨,高声宣读: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朕承天命,统御九州,今已十有五载。然朕体弱多病,不堪重负。齐王司马攸,聪睿明哲,仁德兼备,堪当大任。兹册封为皇太弟,总揽朝政,代行天子事。钦此!”
“皇太弟千岁千岁千千岁!”百官齐声高呼。
司马攸接过圣旨,双手捧着,跪在司马炎面前。
司马炎从龙椅上站起来,颤颤巍巍地走下御阶,亲手将司马攸扶起来。
兄弟俩面对面站着,四目相对。
“攸弟,从今天起,这江山就是你的了。”司马炎的声音很轻,只有两个人能听到,“皇兄对不起你的事,皇兄就不说了。皇兄只想求你一件事。”
“皇兄请说。”
“善待百姓。”司马炎说,“大晋的百姓,苦了太久了。三国打了那么多年,好不容易统一了,朕又没有治理好。你替皇兄,让他们过上好日子。”
司马攸重重地点头:“臣弟……一定做到。”
司马炎笑了,笑得很释然。
“好,朕信你。”
他转身,走回龙椅。
这一次,他的步伐比来时稳了很多。
坐下的那一刻,他抬头看了一眼殿外的天空。
天幕没有出现。
但他知道,天幕主人一定在看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