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碗热汤,是压垮虞妫心中最后一道防线的稻草。
当温热的液体滑过她干涸刺痛的喉咙,流入空空如也的胃里时,一股强大而温暖的能量,瞬间扩散到四肢百骸。那不仅仅是食物带来的暖意,更是一种名为“安全”的感觉,是她从穿越过来,在那无尽的追杀和逃亡中,从未敢奢望过的东西。
她一直紧绷着的神经,在那一刻,毫无预兆地断了。
眼泪,就那样毫无征兆地,一颗一颗,滚烫地砸落下来,滴进那碗浓稠的肉汤里,洇开一圈圈小小的、无声的涟漪。
那不是因为悲伤,也不是因为委屈。
那是一种极致的疲惫和恐惧,在找到一个可以暂时停靠的港湾后,最彻底的宣泄。
她没有哭出声,只是默默地流着泪,一口一口,机械地将那碗肉汤喝得干干净净。每一口汤,都像是生命的源泉,修复着她早已被掏空的身体。
喝完最后一口,那股汹涌的疲惫感终于彻底将她淹没。她甚至没有力气将碗放回床边,木碗从她无力的手中滑落,掉在柔软的兽皮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
她的意识,也随之沉入了久违的、深沉的黑暗之中。
这一觉,虞妫睡得格外沉。没有追兵,没有狼嚎,没有在噩梦中惊醒。当她再次睁开眼时,是被一阵均匀的、轻微的鼾声吵醒的。
她转过头,看到妹妹虞瑶正躺在旁边的另一张小床上,睡得正香,小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嘴角甚至还挂着一丝满足的、浅浅的笑意。
火堆里的柴火已经添过,依然在熊熊燃烧。陶罐里炖煮着什么,散发出更加浓郁的香气。
那个救了她们的老人,正背对着她,坐在小屋的门口,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打磨着他那把雪亮的青铜短刀。
虞妫没有动,也没有出声。她借着这个机会,开始仔细观察这个暂时收留了她们的家。
小屋不大,却收拾得井井有条。墙壁上挂着鞣制好的兽皮,处理干净的兽角,还有一捆捆被分门别类扎好的草药。角落里堆着整齐的木柴,旁边还有几个大小不一的陶罐,里面装着谷物和清水。
这里的一切,都透着一种独居者特有的、实用而高效的秩序。这是一个在荒野中生存了很久的人,才能打造出的、坚固的巢穴。
虞妫的目光,最终落在了老人手中的那把青铜短刀上。
作为一名考古学博士,她太清楚这样一把制作精良的青铜武器,在这个时代意味着什么。那不是普通的猎户能拥有的东西。青铜,代表着更先进的技术,更强大的部落,甚至……权力。
这个老人,他的过去,绝不简单。
日子,就在这种沉默而诡异的平静中,一天天过去。
老人话很少,几乎可以说没有。他每天天不亮就起床,检查林子里的陷阱,带回一两只倒霉的野兔或林鸟。然后,他会用草药给姐妹俩换药,再把食物扔进陶罐里炖煮。
剩下的时间,他就要么坐在门口打磨他的刀,要么就是鞣制兽皮,为即将到来的冬天做准备。
他从不问她们从哪里来,叫什么名字。
虞妫和虞瑶,也从不主动开口。
a这是一种奇妙的默契。仿佛她们只是两只受伤的、恰好闯入他领地的候鸟,而他,只是一个冷漠地提供了一些食物和庇护的巢穴主人。
虞瑶的身体恢复得很快。孩子的身体,有着惊人的自愈能力。几天后,她就能下地走路了。她很怕那个沉默寡言的老人,但对那口陶罐里炖煮的肉汤,却充满了无限的向往。
她会小心翼翼地凑到火堆旁,眼巴巴地看着,时不时地咽一下口水。
老人似乎察觉到了她的渴望,有一次,在分肉汤的时候,他特意用刀,从一大块炖得烂熟的兽肉上,切下最嫩的一小条,放在了虞瑶的碗里。
虞瑶愣了一下,随即惊喜地抬起头,对着老人露出了一个大大的、讨好的笑容。
老人面无表情,转过身,继续忙自己的事。但虞妫注意到,他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紧绷的线条,似乎柔和了那么一丝丝。
虞妫的恢复则要慢得多。后背的伤口在草药的作用下开始愈合,但脚踝的扭伤却很麻烦。老人每天用捣烂的热泥和草药给她敷脚,肿胀虽然消了些,但依然不能用力。
\-她知道,自己不能一直这样躺下去。
在这个世界上,一个没有用处的人,就是最大的累赘。
伤势稍好一些,她便不再整日躺着。她拄着木棍,开始在小屋里活动。她不能打猎,不能砍柴,但她可以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她看到老人墙角堆着一大堆采回来的、混杂在一起的草药。她便坐在一旁,开始帮他分拣。
“这个,叶片有绒毛,根茎粗壮,是用来止血的。”
“这个,开紫色的小花,气味辛辣,可以驱虫,也能缓解疼痛。”
“这个,藤蔓上有小刺,果实是黑色的,有毒,但它的根捣烂了,可以用来麻痹小动物。”
她没有依据这个时代的传统分类方法,而是用她现代植物学和药理学的知识,将那些草药按照“止血”、“消炎”、“镇痛”、“麻醉”等不同的功效,分成了不同的小堆。
这是一个现代人类学博士,向这个原始世界,递出的第一份名片。
当老人打猎回来,看到墙角那几堆被整理得井井有条的草药时,他第一次,停下了脚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