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门板被撞得发颤,门外那道苍老的声音已经彻底失了之前的迟缓,变得又急又乱,像真有什么东西正在后面追它。
“开门!快开门啊!”
“它要追上来了!”
“沈医生,救救我,救救我!”
一声比一声凄厉,带着老人特有的沙哑和气短,任谁听了都会本能地以为,门外站着的是个被惊吓过度的病人。
可沈砚没有动。
他背脊绷得笔直,眼睛死死盯着桌上的守则,连呼吸都压到了最轻。
刚才那股从背后贴上来的阴冷气息消失了。
不,不是消失。
是退开了。
像一头藏进暗处的野兽,故意把门外那位推到他面前,等着看他会不会心软,会不会犯错。
守则最后那行新浮出来的字还没完全干透,黑得像墨汁。
第一次呼唤结束前,不可开门,不可应答,不可回头。
这地方的规则,显然不是写着吓人的。
而是有人拿命试出来的。
门外撞门的声音越来越重,里面甚至夹杂起指甲刮木板的刺耳摩擦声,像是老人已经急疯了,整个人都扑在门上。
“沈医生!你不是医生吗!”
“病人找你,你不开门?你见死不救啊!”
“快开门!它就在我后面!它来了……它来了……”
最后一句,声调猛地变了。
从高亢惊恐,一下子坠成了极低极轻的耳语。
像是那位老人终于看见了“后面”的东西。
沈砚眼皮狠狠一跳,喉咙发干,却依旧没有动。
因为那句“它来了”落下后,门外忽然彻底安静了。
连撞门声都停了。
安静得不正常。
就像一场暴雨砸到最凶的时候,被人一刀从中间切断。
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沈砚握紧拳头,掌心全是汗。他最怕的不是门外继续折腾,而是这种空白。
因为安静,往往意味着有东西已经贴到了门上,或者——贴到了别的地方。
果然。
下一秒,门外传来“咯吱”一声极轻的拖拽声。
像什么东西被人从地上慢慢拉走。
紧接着,是一串摩擦地面的脚步。
很慢。
一拖,一拖地往远处去。
仿佛一个腿脚不便的老人,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拽着后衣领,硬生生拖离了门口。
沈砚后颈发麻,额角却因为过度紧绷突突直跳。
他不敢回头,也不敢靠近门,只能死死听着外面的动静。
拖拽声越来越远,最后停在走廊某个位置。
大概十几秒后。
“咚。”
像是什么东西被扔到了地上。
紧接着,一道熟悉的声音再次响起。
“医……生……”
还是那个老人。
还是那种嘶哑迟缓的腔调。
可这一次,不再带着惊慌,不再求救,反而恢复成一种空茫、机械的平静。
“医……生……”
“我找……我儿子……”
沈砚头皮瞬间炸开。
刚才还在门外疯狂撞门求救的老人,转眼就恢复成这种木讷迟缓的状态?
这不正常。
而且,这句“我找我儿子”,和第一个来敲门的“东西”根本不是一回事!
也就是说,从头到尾,门外很可能不止一个。
第一个负责诱他开门。
第二个……或者说真正出现的老人,现在才站到了走廊上。
沈砚呼吸一沉,低头看向桌上的病历。
那份写着他名字的泛黄病历,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摊开在手边。原本空白的纸页中央,缓缓渗出一行字,像是有看不见的笔尖正从纸背一点点写上来。
第一次呼唤结束。可开门,不可追随。
沈砚瞳孔微缩。
可开门。
也就是说,刚才那轮真的是“试探”。
而现在,才是规则允许他接触的部分。
他站在原地没动,脑子转得飞快。
开门,意味着进入十三楼真正的夜里。
不开,也未必安全。因为守则既然写了“可开门”,说明接下来发生的事,可能本来就在值班流程里。
如果他一直龟缩在值班室,这地方恐怕不会放过他。
想到这里,沈砚将那本守则和病历迅速拿起,塞进白大褂口袋,又摸了摸抽屉里,想找点顺手的东西防身。
手电筒,一支圆珠笔,一把小号止血钳。
他盯着止血钳看了半秒,嘴角扯出一丝冷意。
行。
真要有什么东西扑上来,能不能有用另说,至少比赤手空拳强。
门外那道老人声音还在不紧不慢地重复着。
“我找……我儿子……”
“我儿子……没回家……”
声音越来越远,又像越来越近,位置很古怪,像在走廊里来回飘着。
沈砚吐出一口气,终于伸手,按住门把。
冰凉。
不像金属自然的凉,而像一块刚从福尔马林里捞出来的东西,冷得带着潮意。
他停了一瞬,猛地拧开。
吱呀——
老旧木门缓缓打开,一股更重的消毒水味混着霉气扑面而来。
十三楼走廊依旧昏黄。
两侧病房门关得死死的,磨砂玻璃后面透不出一点人影,顶灯时明时暗,像年久失修的老电影画面。
而在走廊尽头,站着一个老人。
他穿着青岚医院那种最老式的蓝白条病号服,裤脚短了一截,露出一截青灰发白的小腿。脚上是一双薄底拖鞋,鞋面已经湿透,在灯下泛着一点脏水般的暗光。
老人很瘦,背驼得厉害,整个人像一截被风吹弯的枯树干。
他背对着沈砚,微微歪着头,像在听什么。
“老先生?”
沈砚没有立刻走过去,而是先站在门口喊了一声。
老人身子轻轻一颤。
然后,极缓极缓地转过来。
那张脸露出来的瞬间,沈砚心里猛地一沉。
老人的脸并不狰狞,甚至算得上普通。只是皮肤白得发灰,像常年不见天日,眼窝深陷,嘴唇干裂起皮,鼻翼一翕一合,像喘不上气。
最诡异的是他的眼神。
空。
太空了。
不像一个着急找人的正常老人,更像一个只剩下动作惯性的壳子,嘴里反复播放着某段生前没做完的执念。
“医生……”
老人看着他,嘴巴慢慢张开,露出发黄的牙。
“你看见我儿子没有?”
声音和刚才一模一样,机械、迟缓、没有波动。
沈砚没有马上回答,先下意识看了一眼老人身后。
走廊空空荡荡。
没有所谓“追他的东西”,也没有刚才撞门时那种剧烈混乱的痕迹。
就好像先前门外那场疯狂求救,根本没发生过。
如果不是门板上还残留着几道新鲜刮痕,沈砚甚至会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你儿子叫什么?”沈砚稳住声线,试探着问。
老人眼珠缓慢转了一下。
“我儿子……”
“我儿子……”
他重复了两遍,像是卡壳了,随后忽然抬起手,指向走廊更深处的黑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