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廊里只剩灯管细碎的电流声。
那串湿漉漉的脚印,一直延伸到拐角深处,像故意留给他看的线索。
沈砚站在原地,胸口起伏很慢,掌心里那份病历还残留着一点余温,像刚刚真替他挡下了一次要命的试探。
他没追。
不是不想,而是不能。
十三楼的东西已经把规则写得够清楚了——这里不是靠胆子大就能活下去的地方,乱走一步,可能就不是受惊那么简单。
可就在这时,走廊尽头忽然传来“滴”的一声轻响。
很短,像某种设备连接成功后的提示音。
沈砚侧头看去,发现夜值室门口墙上那台内线对讲机,不知何时自己亮了。
绿色通话灯一闪一闪,像有人从护士站那头接入了线路。
他眼神一凝,快步走过去,伸手按下接听键。
“十三楼夜值室。”
声音出口时,他自己都听出来了,语调比平时硬得多。
对面安静了两秒,才传来一道女人的声音。
“沈医生?”
是年轻女声,带着一点值夜班特有的疲惫鼻音,听上去很正常。
“我是三楼护士站,小周。刚才你这边有呼叫记录,反复接通又断开,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沈砚眉头瞬间拧紧。
三楼护士站?
他记得自己上十三楼前,电脑上显示的夜值部联系方式,写的是“总护士站转接”。可那之后不管固定电话还是电脑通讯都失灵了,偏偏现在,对面自己打过来了。
“你们能看到十三楼的呼叫记录?”沈砚没有立刻回答,而是反问。
“能看到一点,但不完整。”那头的女声压低了些,“沈医生,你是不是第一次去夜值部?”
沈砚眸光一沉。
“你知道夜值部?”
对面顿时沉默了。
几秒后,年轻护士才像下定决心似的,飞快说:“我知道得不多,只知道夜里十三楼偶尔会接入我们系统,但平时白天查不到那层数据。以前也有医生打电话下来核对病人信息……有的后来就没再联系过。”
“你刚才说,呼叫记录是反复接通又断开?”沈砚立刻抓住重点。
“对,像有人站在走廊里,一直拿分机拨护士站,但接通以后不说话,只能听见拖鞋声。”护士明显有些发怵,“刚才最后一次接通时,我听见一个老头一直在问,他儿子去哪儿了。”
沈砚瞳孔一缩。
果然不是他的幻觉。
那个老人,不止出现在这条走廊里,甚至还能接入正常楼层的护士系统。
“帮我查一个病人。”沈砚语速变快,“男性,老人,穿蓝白条病号服,反复说自己在找儿子。应该就在十三楼——或者,至少和十三楼有关。”
“十三楼……我们查不到。”护士顿了顿,又小声补了一句,“但你可以说特征,我帮你翻一下旧住院档。”
“快。”
对面传来键盘敲击声。
病房门紧闭,走廊昏黄,整个十三楼安静得像一口封死的井。沈砚背靠夜值室门边,一边盯着那处拐角,一边听着对面查档。
大概过了十几秒。
护士的呼吸忽然乱了。
“沈医生……我好像,查到了。”
“说。”
“六年前,青岚医院旧住院部有个老人,叫赵长福,七十二岁,肺部感染合并谵妄,住院期间经常半夜离床,说要找儿子。”护士声音发紧,“后来……后来他死了。”
沈砚眼神微沉:“死因。”
“病历写的是呼吸衰竭,抢救无效。”护士念得有些快,“但附页还有一行手写备注:患者死亡前多次声称,夜里有人替他去找儿子,让他留在病房里别出去。”
一股凉意从沈砚脊背上爬过去。
“继续。”
“最后一次护士巡房时,老人确实躺在床上,没有离开。可监控显示,同一时间,旧住院部走廊尽头,也有一个穿病号服的老人一直在徘徊。”护士说到这里,语气已经明显变了,“当时他们以为是监控延迟,后来第二天早上再调录像,走廊上的老人还在,但病房里的尸体……也在。”
沈砚握着对讲机的手慢慢收紧。
同一时间,两个老人。
病房一个,走廊一个。
一个死了,一个还在找儿子。
和今晚的情况几乎一模一样。
“再查,他现在对应哪间病房?”沈砚沉声问。
键盘声再次响起。
几秒后,对面像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1304。”
“确认?”
“确认,旧档案转电子时做过病区合并,六年前旧住院部第四病区1304床,对应现在主院楼十三层东区1304病房。”护士声音发白,“可、可住院状态显示……该病人早已死亡销档。”
沈砚转头看向走廊右侧那一排病房门。
门牌数字在昏黄灯下模糊不清,但他记得,刚才老人消失的拐角之后,再过去第二间,好像就是1304。
他还没开口,对面护士忽然急促道:“沈医生,你那边现在是不是很安静?”
“什么意思?”
“因为我这边……”她声音微颤,“我这边线路里,好像多了一个呼吸声。”
沈砚眼神一厉,下意识将对讲机拿远半寸。
下一秒,线路那头果然除了护士急促的呼吸外,又多出一种极轻、极慢、像喉咙里卡着痰的喘息声。
不是从三楼传来的。
更像是——就在他这边的话筒附近。
沈砚猛地低头,看向手里的对讲机。
绿色通话灯正在闪。
听筒里那道苍老嘶哑的声音,缓缓挤了出来。
“护士……你看见我儿子了吗……”
女护士顿时尖叫了一声,线路那头传来椅子翻倒的动静,接着是混乱的脚步和人声。
“周护士?周护士!”沈砚连喊两声,对面却只剩杂音。
滋啦——
通话断了。
绿色灯也灭了。
走廊重新陷入死寂。
沈砚低头看着对讲机,脸色一点点沉下去。
这东西,不光能在十三楼晃荡,甚至能顺着线路往下渗。
它不是一个单纯的“影子”。
它像某种被病房复制出来的残留物。
想到这里,沈砚立刻抽出病历。
纸页果然又有字浮现。
重复出现者,不可跟随。
还是那一句。
可这次下面多了一行小字,像是后补上的诊断意见。
本体未离床。走动者为残像。
沈砚眸光骤然一缩。
本体未离床。
也就是说,真正的老人,现在还在1304病房里。
而走廊上这个,是某种“从病房里溢出来”的东西。
这一下,所有线索都串起来了。
护士站能查到档案,却查不到活人动向;老人能在走廊出现,也能通过内线说话;可真正对应的病人,极有可能从头到尾都没离开过病床。
那如果他现在去1304,会看见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