灵堂早已布置妥当，三炷清香燃着，青烟起初笔直地窜向屋梁，撞上冰冷的空气，骤然散作一片灰蒙蒙的雾，缠在黑白遗像上，久久不散。
易中海直挺挺跪在灵前，脊背绷得像一截枯硬的檀木，脸上僵白无血色，仿佛糊了一层风干的浆糊，半分情绪都无。宾客前来吊唁，他便机械磕头；人潮散去，他便如石雕般纹丝不动，唯有指尖死死攥着地面，藏着旁人瞧不见的死寂。
傻柱里外奔忙，嗓子早已沙哑得发涩，扯着嗓子吆喝：“二大爷！白花不够用了，赶紧添点！叁大爷，你那记账的毛笔都干了，快蘸墨！”
刘海中杵在一旁，强撑着想要撑场面主持事宜，脑子转得飞快，嘴却笨得打结：“光天！你去……去瞧瞧谁家有剩的白纸！要庄重，得体现出咱们全院的哀思！”
阎埠贵蹲在墙角矮凳上，账本摊在膝盖上写写画画，嘴里碎碎念个不停：“张三，五毛；李四，红糖一包……啧，这红糖色泽发暗，掺了假，顶多值一毛。”笔尖顿了顿，又心疼地在账本上标注了折价。
秦淮茹领着三个孩子规规矩矩磕了头，退至角落时，目光不自觉落在供桌上那包快要受潮软化的饼干上，指尖轻轻碰了碰身旁的棒梗，示意孩子安分些，别在灵前失了规矩。
后院聋老太太腿脚不便未曾到场，托人送来几个鸡蛋，小小的几颗摆在遗像跟前，孤零零的，格外扎眼。
一片嘈杂之中，西厢房门吱呀一声轻响。
何青缓步走出，素衣身影落在院中，原本喧闹的小院莫名一静，连空气都似凝滞了几分。
他上前取香、点燃、躬身三拜，动作利落沉稳，没有多余礼数。直起身时，目光淡淡扫过跪地的易中海。
易中海恰在此时抬头，四目相对的刹那，何青眼底平静无波，无悲无喜；而易中海那如一潭死水的眼眸深处，却似被投入了一枚寒石，猛地一缩，旋即被更深的空洞吞没，连最后一点微光都消散了。
何青转身，推门回屋，西厢房门轻轻合上，隔绝了里外两重天地。
就是此刻。
他快步走到窗后，指尖按住怀中滚烫得灼人的骨片。一缕灵觉顺着骨片与地下阵法的牵连，化作细如发丝的蛛丝，悄无声息地蔓延而出，牢牢缠上灵堂中那具近乎石化的身躯——缠上他周身浓稠如墨、正被阵法缓缓牵引的绝望怨气。
何青闭目，运转《纳阴引煞诀》，将一缕微不可查的“痛苦放大”意念，顺着那缕灵觉蛛丝，轻轻渡了过去。
不是杀伐攻击，而是心神共鸣。只是轻轻一拨，便挑断了易中海心底那根早已绷至极限的痛苦心弦。
灵堂之内，易中海骤然浑身剧烈一颤。
并非耳听，而是一道声音直接炸响在他神魂最黑暗的深处——是一大妈弥留之际，那道拉风箱般粗重、带着铁锈腥气的最后喘息。
“嗬……呃……”
声响近在咫尺，仿佛就贴在他耳畔回荡。
易中海猛地圆睁双眼，脖颈青筋根根暴起，手指疯狂抠进冰冷的泥地，指甲盖翻裂渗血，他却浑然不觉。那张死寂的脸上，第一次裂开近乎狰狞的纹路，不是痛哭，是沉埋在骨血里的绝望与悔恨，在疯狂嘶吼。
原本平缓流淌的绝望怨气，瞬间轰然炸开，变得暴戾而尖锐，如决堤洪水般疯狂涌向地下的阵法，被那无形的贪婪之网尽数吞噬。
何青怀中的骨片烫得惊人，他清晰“感知”到，后院阵法传来一阵满足而愉悦的颤动，对这股精纯浓烈的怨气养料极为受用。骨片内几道符文悄然亮起，一幅更清晰的阵脉脉络浮现眼前——庚金节点刘海中，与乙木节点易中海之间，竟被这股狂暴怨气冲开一道细微支流，两处阵眼悄然联动。
就在易中海心神崩溃的刹那——
“啪！”
一声轻响，清晰地传遍寂静的小院。
供桌上，聋老太太送来的鸡蛋之中，一枚毫无征兆地裂开一道齐整缝隙，似被无形利刃横切而过。蛋壳未碎，蛋清却已然凝固，泛着一层死气沉沉的灰败，半点不曾溢出。
正低头记账的阎埠贵无意间抬眼，当即惊咦一声，推了推老花镜凑近细看，眉头瞬间皱起：“这蛋……怎么好好的裂了？邪门。”
一旁指挥刘光天的刘海中，忽觉右半边身子骤然发麻，一股寒意如电流窜过四肢百骸，脚下一软险些栽倒，慌忙扶着墙壁，脸色惊疑不定，心底莫名发慌。
秦淮茹也瞧见了那枚开裂的鸡蛋，心头猛地一沉，下意识将棒梗紧紧搂在怀里，低头垂目，不敢再多看一眼，周身气息都紧绷起来。
唯有傻柱一心忙着操办丧事，未曾留意这诡异一幕，依旧在张罗着白花事宜。
易中海脸上的狰狞只维持了一瞬，便飞速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比先前更浓重的死寂与灰败，仿佛方才的情绪爆发，抽干了他最后一丝生机。他缓缓俯身，额头重重抵在冰冷地面，再也不动分毫，成了真正的活死人。
西厢房内，何青收回灵觉，指尖离开滚烫的骨片。
他立在窗前，目光淡淡扫过灵堂那枚开裂的鸡蛋，扫过扶墙惊魂未定的刘海中，扫过精打细算的阎埠贵与惶恐不安的秦淮茹。
引煞，完成。
负面情绪收割，尽数成功。
阵法联动反馈，悉数接收。
庚金乙木阵眼意外连通，已确认。
何青收回目光，回身坐在炕沿，闭目运转功法，静静炼化骨片被动传回的那一缕精纯绝望怨气，周身气息愈发沉敛。